第六章 月下摸营
天黑透了。
赤铁山在夜色里蹲成一头黑黢黢的巨兽,山腰处零星亮着几点火光,像巨兽眯起来的眼睛。谢彦趴在山脚下一丛枯灌木后面,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在脸前,什么也看不见。
"巴图尔的营地就在凹口里,离这儿还有两里地。"阿依像条影子一样从旁边滑过来,贴着地面几乎没发出声响,"山脚的哨卡设在前面那片碎石坡上,三个哨兵,轮换着烤火。"
谢彦眯起眼往前看。碎石坡上确实有一团昏黄的光,火光偶尔被挡一下,是人在走动。
"轮换间隔多久?"
"大约一炷香换一班。"阿依把弯刀从鞘里抽出寸许又插回去,动作悄无声息,"要摸上去得等他们换班那一会儿。但山上的人手虽然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少说也有六七百,惊动了就没戏。"
谢彦摸着怀里的火折子和那枚没用的竹筒,心思转得飞快。他本来的打算是趁乱偷袭运铁矿的车队,可趴在草丛里盯着赤铁山看了快两刻钟,脑子里的想法翻来覆去变了好几回。
硬抢风险太大。六七百人围上来,他跟阿依两条命不够填的。
"阿依,"他把声音压到几乎是在呵气,"巴图尔的营地里,有没有俘虏?"
阿依顿了一下:"有。上个月从边境寨子抓了二十来个青壮年,关在山背后的土牢里。"
"关了这么久,是想让他们干嘛?"
"逼着挖矿。"阿依的声音带了几分嫌恶,"赤铁山的矿脉在半山腰,露天,挖起来不难,但得有力气。那二十来人被铁链锁着脚,白天挖矿晚上关笼子,活像牲口。"
谢彦盯着那点火光,忽然把火折子重新塞回怀里。
"不抢铁矿了。"
"嗯?"
"抢人。"
阿依偏头看他,黑夜里只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抢人?二十来个饿得脚软的俘虏,弄出来干什么?"
"你知道打铁最缺什么?"谢彦扭过头凑近了,说话的热气几乎喷在她耳边,"铁料我有地方弄,炭山脚下多的是,但人手?城里拢共就那么四十来个会打铁的,干到明年也炼不够守城的兵器。这二十个人救回去,能拉风箱能抡锤子,比矿石值钱。"
阿依沉默了两秒:"你倒会算账。"
"算账不算账的,活人总比死铁值钱。"谢彦动了动蹲麻了的腿,"土牢在哪儿?你带路。"
阿依没再废话,猫着腰往前摸。谢彦跟在她后面,手脚并用地爬过碎石坡下面的凹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硬是一声没吭。地上的碎石子被他的棉袍蹭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谢彦心提到了嗓子眼。
哨卡上那团火光忽然晃了一下。
谢彦屏住呼吸,整个人趴进碎石堆里一动不动。脸上贴着冰凉的石头,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突突跳。阿依就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也贴着地,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嵌在夜色里。
火堆边传来蛮子的说话声,草原语叽里咕噜的,中间夹了几声笑。然后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换班了。
阿依的手臂抬了一下,往西侧示意。
谢彦爬起来继续往前摸。过了碎石坡,地势陡然抬升,脚下变成了铁矿石碎屑铺成的坡道,踩上去比碎石坡安静多了,就是滑。谢彦趔趄了两回,被阿依回手拽住胳膊才没滚下去。
坡道尽头是一个窄窄的山口,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只留了一人多宽的缝隙。阿依贴着岩壁侧身挤进去,谢彦跟着挤,肩膀蹭着粗糙的石面擦得生疼。
过了山口,眼前豁然一个山坳。坳里搭着十几个帐篷,羊皮缝的,在风里微微鼓动着。帐篷之间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出几个歪在地上打盹的影子,旁边插着弯刀,刀柄上的红穗子在火光里一动不动。
"营地。"阿依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她已经在山坳边缘的阴影里蹲着了,"土牢在那边,看见那堆黑石头没有?石头后面凿了山洞,洞口用木栅栏钉死了。"
谢彦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营地最边缘的一处岩壁底下看到了黑乎乎的洞口,一扇粗木栅栏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栅栏上缠着铁链,挂了一把大锁。
洞口的火把插在岩缝里,照出栅栏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形。
二十来个人,全都蜷着身子缩在洞里。谢彦数了数,能看见的至少有十五六个,脚踝上都拖着黑糊糊的铁链。
"栅栏边上有守卫吗?"他低声问。
"有两个,靠在石头边上打盹。"
谢彦盯着那扇木栅栏看了几息,脑子里快速过着方案。硬闯不行,得先弄动静把营地里的蛮子注意力引开。
他摸出怀里那枚竹筒递到阿依面前:"你把这东西扔到营地北面去,引信我掐短了,落地就炸。啪的一声响,不伤人就是热闹。"
阿依接过竹筒掂了掂:"你让我去放炮仗,你自己去开锁?"
"你会开锁我不会。"谢彦理直气壮,"引开人之后,你尽快绕回来帮我搬人。记住了,救出来就往山口跑,别恋战。"
阿依看了他两秒,把竹筒往腰间一别:"你要是跑慢了被逮住,我不回去救你。"
"你放心,我跑得比兔子快。"
阿依没再理他,贴着阴影摸走了。谢彦趴回原处数着自己心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胸口上。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营地北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砰!不大但够脆,像谁把铁锅砸地上了。
几个帐篷里立刻有了动静,篝火边上打盹的蛮子全跳起来,拎着刀往北面冲。有人扯着嗓子喊话,草原语叽里呱啦的,脚步杂沓往北涌过去。
守在土牢门口那两个蛮子也站了起来,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提着刀往北走了两步张望。
就这两步。
谢彦从阴影里窜出去,脚底跟抹了油似的滑到栅栏跟前。那个没走的守卫刚转过身来,看见面前多了个人影,嘴还没张开,谢彦抡起腰间的破甲刀粗胚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砸。
铁胚砸在颅骨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咚。那守卫眼皮一翻,软倒在地。
谢彦手抖得厉害,蹲下去翻守卫腰间的钥匙串。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哗啦啦拨弄了好几把才找到最大的那把。他凑到铁锁跟前捅进去一转,咔哒,锁开了。
他一把扯掉铁链拉开栅栏,洞里的人全缩成了一团,一个个面黄肌瘦,惊恐地看着他。
"别出声!"谢彦用嘴型比划着,压低嗓子,"跟我走!"
洞里的人愣了一瞬,最前面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最先反应过来,哗啦一声拖着铁链就往外扑。谢彦用钥匙打开他脚踝上的锁扣,铁链叮当掉在地上。
一个接一个。谢彦手忙脚乱地解铁链,嘴里压着声音念叨:"快走快走快走——"
解到第八个人的时候,营地北面那边传来一声暴喝。有人发现北面什么都没发生,开始往回走了。脚步声又杂乱地朝南涌过来。
"来不及了!"谢彦把第九个人的铁链锁扣掰开一半,铁链还挂在脚上但已经松了,"跑!往山口跑!别回头!"
他转过身把栅栏重新推上挡住洞口,自己往旁边阴影里一闪。那九个被解开的俘虏踉跄着朝山口冲,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啦的声响。剩下没解开锁的人急得在洞里撞栅栏,但谢彦顾不上了。
火光亮起来,蛮子们冲回了营地。看见山口方向跑动的黑影和满地乱拖的铁链,那个领头的——额头上有一道刀疤,体型像座塔——暴怒地吼了一声,抽出弯刀就往山口追。
谢彦从阴影里摸出来,从另一个方向往山口跑。他不敢跟俘虏走一条路,绕了块大石头,翻过碎石堆连滚带爬地冲。
身后马蹄声响起来,蛮子翻身上马追了。谢彦跑得肺腔要炸,脚下绊了块石头扑出去摔了个嘴啃泥,嘴里的血腥味立刻涌上来。他来不及吐,手脚并用爬起来继续跑。
山口就在前面了,窄窄一道缝,月光照进去像一条白线。
阿依站在缝口,手攥着弯刀,看见他扑过来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甩进了山口。谢彦撞在岩壁上后背火辣辣疼,但脚没停,跟着阿依往山下跑。
身后山口那边传来蛮子的叫骂声,马蹄在山口外面打转——太窄了,马过不来。
谢彦跑下山坡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嘴里又咸又腥,可他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咳了两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山脚下,那九个俘虏气喘吁吁地堆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脚踝上还挂着半截铁链子。一双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地盯着他。
领头的干瘦中年人扑通就跪下了:"恩人……"
"别跪。"谢彦摆了摆手,靠着石头坐下去喘匀气,"起来。这冰天雪地的,跪着膝盖疼。"
阿依蹲在他旁边,伸手在嘴角抹了一下,把沾了血的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先管管你自己。"
谢彦拿袖子擦了把嘴,嘿了一声:"不碍事。皮肉伤。"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冷冰冰的月亮,夜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可心里烫得很——九个活人,九个能抡锤子的人。
值了。
阿依忽然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诶,你看。"
谢彦扭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山脚那条运铁矿的路。夜色里,路边停着一辆半空的板车,车上堆着几筐黑褐色的矿石。大概是今天没来得及运完的,就这么扔在路边。
谢彦的眼睛亮了。
"阿依,"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帮我把那车推过来。"
"你还要搬矿石?"
"顺手牵羊嘛。"谢彦舔了舔嘴角裂开的血口子,"来都来了。"
月光底下,一个破棉袍的少年,一个黑裙子的姑娘,再加九个半死不活拖着铁链的汉子,吭哧吭哧地把那辆板车从路边推上了回郡城的路。
车轮碾着冻土咯吱作响,在黑沉沉的草原上传出老远。远处山坳里蛮子的怒吼像狗叫似的听不太清了,风把那些声音撕碎了扔到身后。
谢彦推着车,脚下生风。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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