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铁炉子烧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郡城的城墙轮廓终于从灰白的天色里浮出来。
谢彦一手撑着板车把，腿肚子直打哆嗦，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身后那九个汉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跟面条似的软，铁链子拖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活像一串会走路的破铜烂铁。
"殿下！"城楼上一个眼尖的守兵认出了他，嗓门扯得跟杀鸡似的，"殿下回来了！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嘎吱嘎吱推开半边缝，小顺子头一个冲出来，扑到谢彦跟前上下打量，看见他嘴上裂了口子腮帮子肿了半边，眼圈唰地就红了："殿下！您这是让人打了？谁打的？奴婢跟他拼了——"
"拼什么拼，回去烧壶热水。"谢彦摆了摆手，指着身后那串人，"先把他们脚上的铁链子卸了，给人找身干净衣裳，再弄点热乎吃的。"
小顺子抹着眼泪把九个俘虏领走了。武锐从城墙上大步下来，黑熊皮大氅还没系好，敞着怀，一看见谢彦脸上的伤和后面那板车矿石，步子顿了一下。
"你这是……把人抢回来了？还顺了矿石？"
"顺手。"谢彦咧嘴一笑，扯得嘴角伤口又裂开，嘶了一声，"武将军，帮我个忙，把这车矿石推到东街铁匠铺去。"
武锐盯着他那副惨样看了两秒，没说多余的话，扭头喊了四个兵过来推车。他自己跟在谢彦旁边往城里走，走了一段才闷声开口："昨晚蛮子来了一拨，不多，百十来号骑兵，在城外射了几轮火箭就走了。"
"火箭？"
"嗯，想把咱们城墙上的木垛口烧了。"武锐哼了一声，"我连夜让人把湿泥糊上去了，没点着。"
谢彦点点头。那帮蛮子连夜报复，说明红柳林确实烧疼了他们。鹰愁渡那片林子一毁，河岸松动，骑兵渡河至少得多绕三十里路。
"对了，"武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有个姓沈的寡妇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走之前让她磨东西，昨晚熬了一宿弄出来的。"
谢彦拆开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五片薄薄的铁刃。刃口磨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幽幽的青光。他捏起一片在手指肚上轻轻一蹭，一道细小的血珠子立刻渗出来。
好刃。
"沈氏人呢？"谢彦把铁片包好揣回去。
"一大早就去铁匠铺了，说是炉子已经点起来了。"
谢彦脚下步子更快了。
东街铁匠铺跟前比昨天还热闹。老刘头光着膀子在门口支了张大案子，案上摆着那十把破甲刀的粗胚，正带着三个徒弟挨个打磨弧度。铺子里头炉火烧得通红，风箱拉得呼呼响，火光把窗纸映得橘红一片。沈氏坐在靠里的位置，围裙上全是煤灰和铁屑，正拿小锤在淬一块刀坯，旁边还立着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娘帮忙递钳子。
谢彦一进来，炉膛的热浪扑面跟大嘴巴子似的抽在脸上，把他冻透了的骨头轰地暖过来。
"殿下！"沈氏抬头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的伤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问，只说，"您拿回来的矿石我看了，成色比我想的还好。试试？"
谢彦把那五片磨好的铁刃掏出来递给她："你磨的？"
"昨晚上闲着，拿您带回来的那块样石试着炼了一小炉，打了五片。"沈氏接过铁刃翻看了一下，微微蹙眉，"硬度够了，韧性还差些。要是能掺点别的料——"
"掺碳。"谢彦从怀里掏出那张《锻铁九法》摊在案上，指着其中一行字，"看这儿，铁碳混合，反复锻打折叠，九层之后韧性翻倍。但碳的比例得掐准，多了脆，少了软。"
沈氏凑过来看那张纸，眼睛越瞪越大。旁边老刘头也放下了锤子挤过来，眯着老花眼凑近了瞅，嘴皮子念叨着："娘嘞……这法子老汉打了一辈子铁闻都没闻过……"
"所以得试。"谢彦把纸收了回去，"先拿那车矿石开炉，今天头一炉废了也没事，找出比例来就是大赚。"
他卷起袖子走到最里头那口炉子前面，捡了块矿石丢进炉膛里。炉火呼地一腾，橙红色的火舌舔上矿石表面，烧出细密的裂纹。
"风箱！"谢彦喊了一声。
沈氏走过来拉起风箱杆子，一推一拉，呼——呼——炉膛里的火越来越旺，矿石在高温里慢慢变软、变红，表面浮起一层灰黑的矿渣。
谢彦拿铁钳夹出烧透的矿石搁在铁砧上，抡起锤子第一下就砸了下去。咣！火星四溅。矿石表皮碎裂脱落，露出里面暗红发亮的铁芯。
"硬！"老刘头在旁边盯着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铁芯子比咱们北地的生铁硬多了！"
谢彦没答话，一锤接一锤地砸。他手上的力道不如老刘头那么沉，但胜在节奏稳，咣、咣、咣，每一下都砸在同一道纹路上。铁芯被反复锻打折叠，从拳头大缩成巴掌大，从暗红变成亮红，再从亮红慢慢沉下去变成青灰色。
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谢彦拿袖子胡乱一抹，继续抡锤。
"加水！"他喘着气喊。
沈氏端起旁边一瓢冷水浇上去，嗤啦一声白烟腾起来，铁胚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氧化皮。谢彦拿铁钳翻了个面，又抡了七八锤，直到那铁胚的尺寸压到一指厚两指宽才停下来。
他把铁胚举到眼前端详——表面光滑，色泽均匀，泛着一种清润的青光。
成了。
"老刘头，你来劈一刀试试。"谢彦把铁胚递过去。
老刘头接过来掂了掂，从地上捡了块废铁疙瘩垫在案上，抡起这铁胚照着废铁一劈。咣——废铁疙瘩上多了一道半寸深的豁口，而铁胚的刃口完好无损，连个卷边都没有。
老刘头盯着那道豁口愣了半晌，忽然扭头冲着满屋子的人喊了一声："成了！"
铁匠铺里炸了锅。拉风箱的、递钳子的、烧火的，全围过来盯着案上那块铁胚啧啧称奇。沈氏抿着嘴笑，伸手摸了摸铁胚光滑的表面，眼角有点泛红。
谢彦一屁股坐在炉子边的矮凳上，两腿彻底软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掌心被锤柄磨出了血泡，好几个都破了皮，黏糊糊地沾着汗和铁屑。
但他翘着嘴角，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老刘头，"他抬了抬下巴，"那十把破甲刀今天能磨完吗？"
"能！"老刘头吼了一嗓子，满屋子的铁匠轰然应声，风箱拉得更猛了，炉膛里的火蹿起来把铺子顶上的灰都燎掉了。
谢彦舒了一口气，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耳边全是锤子砸铁的叮当声和风箱的呼哧声，还有人群里偶尔冒出来的几句带脏字的玩笑话。
他忽然觉得耳朵边上特别热闹。热闹得让人想掉眼泪。
"殿下。"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来。
谢彦睁眼，看见阿依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个布包，黑裙子换了一身灰蓝的短袄，头发也重新扎过了，利利索索地束在脑后。
"你怎么在这？"谢彦站起来。
"给你送东西。"阿依把布包丢给他，谢彦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双厚实的羊皮手套，还有一捆细麻绳。
"手套给打铁的用，麻绳你留着。"阿依靠着门框没进来，眼神扫了一圈满屋子热火朝天的景象，"你这边动作挺快，但蛮子不会让你顺顺当当把铁炼出来。巴图尔是个记仇的，红柳林烧了，俘虏跑了，矿石丢了，连着三件事他咽不下这口气。"
谢彦把布包收好："你估计他多久能打过来？"
"最多三天。"阿依竖起三根手指，"甚至更快。他那两千多人虽然不是铁骑主力，但揍你一个千把人守的破城足够了。"
她说完就走了，灰蓝色的身影晃一下消失在街角。
谢彦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风里裹着柴火的味道和淡淡的铁腥气，城墙上守兵的号子声隐约传过来，一长一短地在风里荡着。
三天。
三天之内，城里的人手得重新编队，城墙缺口得补上，兵器得打出来。他那张舆图上的每一处标记都得变成真东西。
他转回身走进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老刘头抡着锤子在铁砧上砸得叮当响，沈氏蹲在淬火池边把烧红的铁胚浸进去，嗤啦白烟腾起来衬着她的侧脸，神情专注得像在绣花。
谢彦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捡起另一块矿石丢进炉膛。
风箱呼地一拉，火光映在他脏兮兮的脸上，把嘴角那道伤口照得更红了。
他攥紧了锤柄。
三天是吧。
那就看谁的手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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