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城墙上的第一滴血
第二天辰时,号角声从北面草原上刮过来的时候,谢彦正蹲在城墙根底下啃一块冷馍。
馍硬得跟石头似的,他拿牙掰了半天才撕下来一小块。旁边坐着个昨晚救回来的俘虏汉子,叫赵大柱,脚踝上的铁链子卸了,换了双新棉鞋,正捧着碗热粥吸溜吸溜喝。粥是稀的,米粒数得清,但赵大柱喝得眼圈发红。
号角声从北面贴着地面滚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擂。谢彦把最后一口硬馍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城墙上武锐已经吼起来了:"全体上垛口!弓箭手预备!"
谢彦三两步蹿上城墙,从垛口往外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草原尽头的地平线上扬起一大片灰蒙蒙的尘土,尘土底下黑压压的影子正在移动。马队,少说有七八百骑,排成宽宽的一道横线压过来,马蹄声隔着两三里地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
"操!来这么快!"武锐趴在旁边的垛口上骂了一句,"说好的三天呢?"
阿依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冒出来:"我说最多三天,没说巴图尔那孙子不会提前发疯。"
谢彦扭头看见阿依翻上了城墙,腰间弯刀出鞘了半截,灰蓝短袄被风刮得紧紧贴在身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多少人?"谢彦问。
阿依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八百骑兵,后面还跟着步卒,加起来一千出头。巴图尔没把全部家底押上来,留了一半守老巢。"
一千对一千二。谢彦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兵力差不多,但他的兵里有三百多伤病号,能拉上城墙的满打满算九百人。九百对一千,对方还是骑兵,这仗不好打。
"弓箭!放!"武锐的吼声把谢彦从思绪里拽回来。
城墙上绷紧的弓弦嗡地松了,几十支羽箭嗖嗖飞出去,画出一道弧线落在冲锋的骑兵阵里。七八个蛮子中箭落马,后面的马踩过去,惨叫声被马蹄声吞了。
但骑兵阵没停。草原上的骑兵跟一阵潮水似的往城墙底下涌,冲到射程内就开始放箭。火箭带着尾焰呼呼地往上窜,钉在城墙的木垛口上,噼啪烧起来。
"湿泥!湿泥糊上去!"武锐大吼着指挥。
谢彦缩在垛口后面,一支箭擦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砖缝里,箭尾还在嗡嗡颤。他耳朵上火辣辣的,伸手一摸全是血。顾不上擦,他扭头朝城下喊:"老刘头!刀好了没有——"
城楼下铁匠铺的门猛地撞开,老刘头光着膀子冲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徒弟,怀里抱着裹了布的破甲刀。他仰头朝城墙上吼:"好了!十把!"
谢彦冲下去接刀。布掀开,十柄刀身泛着青光的破甲刀整整齐齐码在案上,刃口磨得锋利,刀背上那道弧线流畅得像风吹出来的。
谢彦抓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手,刀柄缠了防滑的麻绳,握上去正好贴合掌心。他抽出刀身对着旁边一根废木桩劈了一下——木桩应声裂成两半,断面平滑得像锯开的。
"武锐!"谢彦提着刀冲上城墙,"挑十个力气最大的兵,一人拿一把,跟我下城!"
武锐正指挥放箭,回头瞪他:"你下城干啥?送死?"
"骑兵到了城墙底下就会停,他们冲不进来,只能在城外放箭骂阵。你信不信,等他们停下来的功夫,咱们开城门杀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武锐的嘴张了张,没骂出来。他看了谢彦手里的刀一眼,刀身上沾的木屑还没掉干净,青幽幽的刃口在日光底下一闪。
"你自己说的,"谢彦把刀往肩上一扛,"胆大才能吃肉。"
武锐一咬牙朝身后吼:"王麻子!李老拴!赵大个子!……你们十个给老子下来!"
十个膀大腰圆的兵从城墙上撤下来,每人接过一柄破甲刀,看着手里那把刀眼睛都亮了——他们一辈子用的都是钝得砍不动皮甲的旧铁片子,头一回摸这么好的东西。
谢彦提着刀站在城门洞里,深吸了一口气。城门外面蛮子的叫骂声传进来,草原话跟大周话混着,骂得难听。有一句他听懂了:"大周的软脚虾!缩在壳里不敢出来!"
"开门。"谢彦说。
沉重的城门嘎吱嘎吱拉开半扇。谢彦第一个冲了出去。
城外二十步远的地方,蛮子骑兵果然勒马停住了,正围着城墙兜圈子射箭。他们根本没想到城里真敢开门往外冲,最前面那个领头的看见城门开了一条缝,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谢彦冲到他马前,手腕一翻,破甲刀劈向马腿。刀锋斜切进去,刀刃切入皮肉的感觉顺着刀柄传到掌心,清晰得像锯木头。战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马背上的蛮子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跟上的赵大个子一刀背砸晕了。
十柄破甲刀在骑兵阵里搅出十道血口子。刀刃专劈关节和甲缝,顺着马镫往上一撩,蛮子的大腿根就见了骨。草原骑兵的弯刀劈过来,赵大个子拿刀背一格——当的一声,弯刀卷了刃,破甲刀屁事没有。
"砍!"谢彦吼了一嗓子,嘴里灌进了风,"别恋战!砍完了退!"
十个人在阵里乱砍了一通,拖回来三匹伤马和四个被砸晕的蛮子。城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哐当一声插上门栓。城墙上箭如雨下,把恼羞成怒追过来的骑兵压了回去。
谢彦靠着城门喘粗气,手上一片黏糊糊的热滑。低头一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跟昨天磨破的血泡混在一起分不清新旧。
他没管,提着刀又往城墙上走。
"殿下!"小顺子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您手——"
"等会儿再说。"谢彦甩开他,登上了城墙。
武锐正趴在垛口上瞪眼往下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他回头冲谢彦喊:"那一刀漂亮!那个领头的被你砍了马腿,摔下去把脖子扭了!"
城外骑兵阵里确实乱了。领头的摔断了脖子,副手在吼着整队,但阵型已经被十柄破甲刀搅得稀烂。后面的步卒还没跟上来,骑兵们不知道该继续攻城还是先撤回去整队。
谢彦趴在垛口上往外看,目光扫过草原。远处的地平线上,步卒的黑影正在慢慢接近,扛着粗木桩和简陋的云梯——蛮子想架梯子上城墙。
"武锐,"谢彦指着那些步卒,"等他们走到城墙底下架梯子的时候,你往下泼热油。铁匠铺里炼铁剩下的废渣油全烧热了,够浇两轮的。"
武锐点头。他看谢彦的眼神已经跟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刀疤脸绷着,但眼底压着一股子兴奋。
城外鼓声忽然变了调子,蛮子那边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骑兵阵开始往后撤,步卒也跟着停了,扛木桩的倒转方向往回走。尘土滚滚地从城墙前面退出去,留下七八具尸体和十几匹无人认领的马在原地转圈。
退了。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守兵们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看见蛮子骑兵灰溜溜地越退越远,不少人开始拿刀敲城墙砖,咚咚咚的响成一片。
谢彦靠在垛口上,把刀杵在地上撑着身子。手心黏糊糊的,虎口震麻了,耳朵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的痂。
阿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抱臂看着撤退的蛮子骑兵,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头一仗。"谢彦开口,嗓子有点哑。
"打得还行。"阿依难得说了句好话。
谢彦笑了一声,转头往城里看。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黑烟,老刘头站在铺子门口仰着脖子往城墙上望,看见谢彦往下看,挥了挥油腻腻的拳头。旁边沈氏也出来了,手里攥着半截淬过火的铁条,没说话,远远冲他点了个头。
谢彦忽然想,要是母妃还活着,看见他今天这样子,会不会笑。
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假装是被风迷了。
那天晚上,城墙根底下的铁匠铺子灯火通明。谢彦让人把缴获的蛮子弯刀全扔进炉子里重新锻打,融成铁水铸新的。城里头一次打赢仗,人人脸上带着点笑模样,连伤兵营里那两个断了腿的都靠在墙根底下嘿嘿地乐。
只有小顺子蹲在郡王府的灶台边上,一边烧水一边抹眼泪,把一锅水烧开了三遍都没想起来倒。
"哭什么。"谢彦走进来,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把血糊糊的双手伸到火边上烤。
小顺子抽着鼻子:"殿下,您今天冲出去的时候,奴婢心都揪起来了……"
"揪什么揪,不是回来了?"谢彦把烤暖和了的手翻了个面,"我跟你打个赌,三天之内巴图尔还得来。"
小顺子眼泪猛地止住了:"还来?"
"今天他没尽全力,就是来探咱们底的。"谢彦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他知道了咱们手里有硬家伙,下次来的就不止一千人了。"
他靠在灶台边上,火光映着半边脸。脸上的伤口结了痂,耳朵上那个箭擦的口子也在收口了,但两天没正经合过眼,眼底乌青一片。
"小顺子。"
"奴婢在。"
"明天开始,让你盯着铁匠铺那边的新进度。每炼出一把刀都记个数,我回来看。"谢彦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簿子递过去,"还有城里的粮食,你帮着武将军一块盘一盘,看看省着吃还能撑多久。"
小顺子捧着那个簿子,看着谢彦靠在灶台边上慢慢闭上眼,呼吸重了起来。他拿过旁边那件破狐裘轻轻盖在谢彦身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时候,小顺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月亮还是那轮冷冰冰的月亮,但北风好像没有前几天那么刮脸了。
院子外面,铁匠铺子的火光把东街的半条街都映得暖融融的。
远处草原的方向,号角声又响了一声。比白天短,断断续续的,像是嚎丧。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