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山神庙的篝火被苏泠一口气吹熄,跳动的火光骤然湮灭,整座庙宇瞬间沉入浓稠如墨的黑暗里。
窗外山林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铁掌踏碎枯枝、甲片摩擦碰撞的冷脆声响,像一把把重锤,敲在沈砚紧绷的神经上。不同于村口那三个单打独斗的死士,这一队人马是流云阁密探堂专属的巡山铁骑,制式统一,配合成阵,二十人编制,带强弓、重刀、擒缚锁链,是专门用来围剿、抓捕重要逃犯的死阵,从接到指令封锁雁回岭所有山道开始,他们就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前后山门,左右窗洞,全部被锁死。”苏泠贴着斑驳的土墙,指尖轻叩墙面,冷静拆解外面的布防,“五人守正门,五人堵后门,两侧各五名弓手压阵,只要我们贸然冲出去,一瞬间就会被箭矢钉死在空地上。他们接到的命令不是当场斩杀,是生擒你带回流云阁,所以箭矢不会淬立刻致命的剧毒,只会用带倒钩的麻痹箭,废掉你的行动能力。”
沈砚反手握住背后那柄锈迹斑斑的砍柴铁剑,虎口处涂抹的解毒药膏已经稳住了腐骨毒,可经脉里躁动的剑意一遇危机便开始翻腾,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剑庐血夜:漫天飞雪,亲人倒地的哀嚎,刀剑割裂皮肉的声响在耳畔循环回荡,四肢泛起熟悉的僵硬麻木,这是他最致命的心魔旧伤。
方才在落槐村拔剑,是为了护住全村无辜百姓,那份守护的意志压住了幻象;如今身陷绝境,四面皆是仇家的兵甲,仇恨裹挟恐惧翻涌,他没有十足把握,全力出剑时,自己会不会被心魔吞噬,沦为任人宰割的傀儡。
“你的心魔幻境,发作周期大概多久?”苏泠压低嗓音,快速从背后的黑漆药箱里翻找器物,药箱开合的细微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指尖摸出三枚灰黑色的烟丸,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透骨毒针,“如果全力运剑,幻境会占据你多少心神?”
“三息。”沈砚沉声回答,字字沉重,“仅仅三息,我会失去对外界的判断,视野里只剩当年灭门的血色场景,三息之内,任何人都能取我性命。”
三息,对于江湖顶尖的武者而言,足够斩出三剑,足够弓弩手射出两箭,这是生死之间的鸿沟。
苏泠眉头紧锁,迅速调整计划:“那正面硬碰硬的强攻打法行不通。我来制造混乱,用毒烟遮蔽所有弓手视野,用毒针扰乱前排持刀兵卒;你只需要抓住混乱的十余息空隙,用清风剑法的身法突进,斩断正门带队头领的兵器,打乱阵型,不需要你大开大合全力厮杀,只用三成剑意,压制心魔,速战速决。”
这是两人结盟后的第一次配合,没有磨合,没有演练,只能把性命托付给彼此的判断。
沈砚点头,将剑握稳,沉心静气,用五年樵夫打磨出的沉稳呼吸法,强行压下脑海里的血色幻影;苏泠侧身挪到西侧破损的窗洞下方,指尖扣住三枚烟丸,目光死死锁定外面铁骑的站位。
“三、二、一。”
话音落的瞬间,苏泠手腕发力,三枚烟丸分别掷向正门、左右两处弓手埋伏的草丛。
烟丸触地炸裂,没有轰鸣巨响,只有淡灰色的浓雾无声蔓延开来,雾中混杂着麻痒的***粉,随风席卷整片山庙外围。门外的铁骑猝不及防,口鼻吸入雾气,立刻有人发出压抑的咳嗽,视线被灰雾彻底笼罩,原本严密的合围阵型瞬间混乱溃散。
“有毒烟!闭气结阵!”带队头领厉声喝喊,声音被雾气揉得模糊,“守住各个出口,不要擅自入雾追击!”
就是此刻。
沈砚脚下一点,借着庙宇破败横梁的借力,身形顺着穿堂而过的晚风掠出正门,清风剑法的身法本就乘风而动,雾气里的乱风成了他最好的掩护,锈铁剑裹挟微弱的剑意,直扑阵型最中央的带队头领。
他严格遵守约定,只调动三成内力,刻意收敛大半剑意,压制心底翻涌的仇恨,不去回想剑庐旧事,只盯住眼前这一个对手。
头领刚抬手横刀格挡,沈砚的剑已经顺着风势拐出刁钻弧线,“咔嚓”一声脆响,精铁打造的长刀从刃口处被一剑劈断,断口平整利落。头领瞳孔骤缩,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剑客,却从没见过如此顺着气流变化、无迹可寻的剑法,仅仅三成剑意,便有这般威力,若是全力出手,根本无从抵挡。
“是沈家清风剑!所有人聚拢,合围斩杀!”头领失声嘶吼。
混乱的铁骑闻声快速靠拢,几把长刀同时劈向沈砚周身要害,后方雾里的弓手强忍药粉带来的眩晕,胡乱朝着动静方向放箭,箭支散乱,失去了原本的准头。
就在数把兵刃即将合围困住沈砚的刹那,雾气里飞来十余道细不可见的寒光,正是苏泠打出的透骨毒针。毒针精准刺入几名兵卒的手腕、肩颈穴位,中招之人瞬间手脚酸软,握不住兵器,肢体麻木瘫软在地,原本收紧的包围圈,硬生生裂开一道缺口。
“走!”苏泠的声音从雾气侧面传来。
沈砚不再恋战,脚尖点地,借着风势抽身后撤,一把抓住苏泠的手腕,两人并肩朝着雾气最稀薄的后山山道突围。身后的铁骑怒吼着追出迷雾,大批人马紧随其后,马蹄声穷追不舍,如同附骨之疽。
一路狂奔穿梭在密林之中,秋夜的树枝划破衣衫,刮擦出细密的血痕,两人不敢有片刻停顿,身后追兵的距离始终没有拉开。苏泠奔跑间,气息微微急促,开口快速抛出一个重磅消息,是她方才在破庙之内,凭借医者敏锐的听力,捕捉到头领和下属的对话:“方才带队头领传令时提及,靖藩王将在十日之后,于洛城召开中原武林大会,全江湖大大小小门派必须赴会,流云阁是这场大会的东道主,楚苍渊将在大会之上,借着匡扶武林道义的名义,正式公开推举藩王统领江湖势力,把所有门派绑上谋反的战船。”
这句话,让沈砚脚步猛地一顿。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前往洛城零散搜集当年灭门案的人证、物证,却没想到,自己刚好撞上了江湖与朝堂勾结谋反的总策划现场。这场武林大会,是楚苍渊、靖藩王筹谋多年的关键一步,也是唯一能当着全武林群雄的面,撕破他们伪善面具、公布阴谋真相的最佳舞台。
风险,与机遇,在此刻融为一体。
“我们必须赶到洛城,赶上这场武林大会。”沈砚握紧剑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这是昭雪沈家冤案,粉碎谋反阴谋最好的机会,错过这次,再等数十年,都未必有同等契机。”
“但眼下,我们连雁回岭都未必能活着走出去。”苏泠回头望向越来越近的追兵,二十名铁骑已经重整阵型,分出十人继续追击,余下十人散开,绕路赶往前方山口,提前设卡拦截,我们前后都将被堵死,“前方黑石隘口是离开雁回岭唯一通路,对方必然已经布下埋伏,凭我们两人,硬闯隘口,胜算不足三成。”
前路有堵截,后路有追兵,山林无路可绕,两人再度陷入死局。
沈砚抬眼望向山间走势,晚风穿过山谷,形成一股稳定的对流风,脑海里闪过清风剑法里一处极少动用的险招——逐风绕山步,借山谷环流之风,改变身形轨迹,从常人不可能通行的悬崖窄道绕行黑石隘口,那条小路是樵夫采药人偶尔踏足的险径,崖壁狭窄,脚下便是百丈深渊,稍有失足,便是粉身碎骨。
“跟我走。”沈砚调转方向,放弃直通洛城的主路,朝着左侧陡峭的悬崖山壁走去。
苏泠没有质疑,紧随其后,她见识过沈砚的剑法与心性,清楚这个选择必然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崖边小径宽不足半掌,石壁光滑,长满湿滑的青苔,夜风在山谷里呼啸,拉扯着人的身形,稍不留神就会被狂风卷落深渊。沈砚走在前方,将清风身法用到极致,借着风的推力稳定身形,时不时伸手拉住脚下打滑的苏泠,两人紧贴冰冷的山壁,一步步挪动前行。
后方追击的铁骑赶到山口,失去两人踪迹,只能听见山谷风声呼啸,领队之人看向悬崖险径,脸色大变:“那条绝路,就算是顶尖武者也不敢轻易穿行,他们不可能走那边!所有人死守主隘口,等候合围同伴,他们迟早要从主路出来!”
追兵死守大路,彻底放弃了悬崖这条不可能的逃生路线,两人借着旁人眼中的死路,顺利绕开黑石隘口的层层封锁,彻底摆脱了雁回岭的包围圈。
攀爬到山崖另一侧的平缓山坡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一夜亡命奔逃终于落幕,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两人双双跌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衣衫早已被汗水、露水、树枝划破的血迹浸透,狼狈不堪。
沈砚靠在山石上,右手虎口的伤口经过一夜奔波,又隐隐传来痛感,心魔在一夜数次的危机刺激下,比往日更加躁动,只要静下心,血色幻象就会隐隐浮现。
苏泠打开药箱,重新调配药膏,蹲下身,伸手示意沈砚伸出右手。这一次,沈砚没有戒备,坦然递出手掌。女子纤细的手指拿着干净布条,仔细清理伤口周遭的污渍,重新敷上解毒疗伤的药膏,动作轻柔专业,全然没有仇家下属的敌意。
“昨夜一战,你只动用三成剑意,就已经压垮一整支铁骑小队,若是你能克服心魔,完整施展出清风剑法,整个中原武林,能接住你一剑的人寥寥无几。”苏泠一边包扎,一边轻声说道,“我可以为你炼制清心定魂丹,压制幻境,但丹药只能治标,想要彻底解开执念,你必须直面二十年前的那场惨剧。”
沈砚望着东方缓缓升起的朝阳,霞光铺满连绵群山,他曾经把自己的剑,只定义为复仇之刃,可落槐村的陈伯、昨夜并肩突围的苏泠、即将被阴谋裹挟的万千江湖门派、朝堂之下受苦的百姓,都在一点点改写他对剑道的理解。
清风,生于天地,本就该拂去世间污浊,而非只埋葬一己之仇。
“十日之后,洛城武林大会。”沈砚收回手,牢牢记住这个时间节点,“我们还有九天路程赶往洛城,沿途我们需要寻找落脚之地,补充盘缠、兵器、物资,你还要炼制清心丹,我也要重新打磨剑法,调整心境。”
“沿途必经青溪镇,那是流云阁在雁回岭之外最近的一处情报据点,镇上遍布密探,风险极高,但也能打探到武林大会更多内部消息,还能替换掉我们这身沾满痕迹的衣衫,购置赶路所需物资。”苏泠梳理接下来的路线,“我们乔装改扮,伪装成走江湖的游医与随行护卫,混入青溪镇,速去速回,不可久留。”
天边朝阳彻底破开云层,照亮前路漫漫的江湖。
一个背负灭门血海、困于心魔的剑客,一个挣脱门派牢笼、手握秘密的叛阁医女,以性命缔结盟约,朝着暗流汹涌的洛城前行。一场席卷江湖与朝堂的风暴,正在前方城池静静等候,属于沈砚的清风,终将吹开笼罩天下多年的阴霾。
就在两人起身准备踏上前往青溪镇的路途时,远处官道上,一支打着靖藩王旗帜的官方车马队伍,浩浩荡荡朝着洛城方向行进,车马之上,悬挂着流云阁专属的流云纹样旗帜,江湖势力与皇家藩王的爪牙,早已融为一体,横行世间。
前路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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