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霞光漫过连绵山岗，将山间草木染上一层淡金。沈砚与苏泠离开悬崖险径，脚下的土路渐渐宽阔，远方炊烟连成一片，青溪镇的轮廓在视野里慢慢清晰起来。
这是离雁回岭最近的集镇，也是流云阁布在外围的情报节点，全镇茶楼、客栈、药铺、当铺，半数都安插着密探眼线，往来客商、江湖游人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暗中记录，送往阁内密探堂。昨夜那支巡山铁骑没能截下二人，此刻必然已经传信至青溪镇，整个镇子早已进入警戒状态，搜寻沈家遗孤的告示，恐怕已经贴满街巷各处。
想要安然通过此地、补充干粮、更换血污衣衫、炼制清心定魂丹，只能乔装潜行，硬碰硬闯，等同于自投罗网。
苏泠背靠一棵老槐树，打开随身药箱，从底层夹层取出两套粗布行装，料子粗糙，是寻常走江湖的游医与护院最常见的服饰，又取出两盒易容膏、几缕染发丝、肤色遮瑕药泥。
“我扮作游走四方、上门问诊的女医，你是我花钱雇佣的沉默护卫，寡言少语，随身佩剑，不多管闲事，不问旁人话语，是我们最稳妥的身份。”苏泠捏起浅褐色药泥，均匀涂抹在沈砚颧骨、眉骨处，稍稍拉高他的轮廓，淡化原本的眉眼辨识度，“流云阁众人对你的样貌认知，停留在落槐村樵夫阿砚的模样，改了轮廓，再换一身行头，短时间内很难一眼认出。”
沈砚静静站立，任由她打理容貌。一夜奔逃，他原本粗布樵夫衣衫被树枝划得破烂，沾满尘土与血迹，太过扎眼，换上灰黑色短打护院劲装后，周身气质陡然一变，从山野樵夫，化作沉默寡言、身怀武艺的江湖打手。苏泠换上青灰色布裙，药箱依旧背负身后，只是将流云阁医堂的银纹铭牌摘下，收进药箱最深处，藏起所有归属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敲定说辞，并肩踏入青溪镇城门。
青溪镇车马来往，商贾络绎不绝，叫卖声、车马轱辘声、酒肆吆喝声交织成片，一派市井繁华景象，可繁华之下，处处藏着窥探的目光。城门两侧，两名腰佩长刀、袖口绣着暗流云纹的闲散汉子靠在墙边，看似闲聊，目光却不停扫过每一个入城行人，正是流云阁的外围密探。
沈砚微微垂首，双手拢在袖口，刻意收敛周身所有剑意，清风剑法的气息被他死死封在经脉之中，如同一块沉寂的顽石，没有半分武者的锋芒流露。苏泠从容上前，语气平和，带着行医人的温婉：“小女子走南闯北行医问诊，这位是随行护卫，赶路途经此地，打算在镇上歇脚半日，采购些许药材干粮，还请行个方便。”
守门密探上下打量二人，乔装后的样貌毫无破绽，一个普通游医，一个廉价护卫，是江湖里最不起眼的组合，搜查腰间、药箱表层，没有搜到兵刃、通缉信物，便摆了摆手放行。
踏入镇内主干道，沿街墙壁上果然贴满了画像告示，纸上粗略描绘着沈砚的面容，标注身份：重犯沈家余孽，身怀清风剑法，擒获赏白银千两，斩杀赏五百两，但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告示下方，还有流云阁密探轮值盯梢的标记，整条大街，五步一暗哨，十步一望点，天罗地网，笼罩整座小镇。
“先去西街百草堂，那是镇上唯一对外公开售卖炼制清心丹主材的药铺，也是流云阁安插眼线最多的地方。”苏泠压低声音，贴着沈砚耳边轻声开口，“速买药材，不要与掌柜多说半句闲话，买完直奔城东无名酒馆更换衣物、吃些东西，休整过后，立刻动身离开青溪，绝不逗留。”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埋伏的暗线，心里清楚，这短短半日停留，每一步都行走在刀尖之上。
西街百草堂门面宽大，药香扑面而来，货架上摆满各色草药，掌柜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两名伙计来回搬运药材，角落处坐着一个身着浅绿罗裙、佩戴银质梅花簪的女子，正翻看一本医书，指尖捻着一根银针，手法娴熟，周身带着流云阁医堂独有的用药气息。
苏泠脚步猛地一顿，心底骤然一紧。
此人是她当年在流云阁医堂的师姐，柳烟，医术仅次于医堂首座，更是楚苍渊的心腹亲信，专门外派驻守各大集镇药点，排查叛逃弟子、敌对势力，认出苏泠，只需要一眼。
想要掉头离开已经来不及，两人已经走入药铺之内，柳烟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苏泠身上，笑意温和，眼底却带着审视的冷光：“这位姑娘背着药箱，也是行医之人？不知师从何处，行走哪片地界问诊？”
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苏泠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压下心底慌乱，装作陌路游医，拱手回话：“山野散医，无门无派，常年在西部山野游走，靠偏方草药治病糊口，今日前来，购置几味安神药材罢了。”
“哦？山野游医，竟然认得流云阁独有的药箱榫卯工艺，倒是稀奇。”柳烟缓缓起身，缓步走向苏泠，目光落在药箱边角隐秘的雕花上，那是医堂统一打造药箱的暗记，寻常江湖游医根本不会接触到这种工艺，破绽已经暴露，“两年前，医堂逃走一名记名弟子，擅长调配各类解毒、定神丹药，也背着同款药箱，眉眼，与你有七分相似呢。”
一句话，撕破伪装。
沈砚的手悄然搭在背后锈剑剑柄上，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拔剑开战，一旦动手，整座青溪镇的密探会在瞬息之间合围而来，二人将彻底困死在此地。
苏泠面上依旧平静，心中飞速盘算对策：“天下药箱样式千千万，相似再正常不过，师姐若是不信，大可查验我的药箱，里面只有寻常草药，并无阁内秘药。”
柳烟轻笑一声，抬手示意身旁两名药铺伙计封锁药铺大门：“不必查验，你的气息，我绝不会认错。当年恩师因拒绝篡改沈家卷宗被阁主赐死，唯有你带走恩师遗留的半块青铜令牌叛逃，整个医堂，仅此一人。苏泠，你躲了两年，今日主动送上门来，倒是省得我们四处搜寻。”
身份彻底戳穿，再无伪装余地。
药铺门窗被锁死，四名暗藏在药铺里的武堂弟子抽出腰间短刀，缓缓围拢过来，退路尽数封死。柳烟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站立的沈砚，瞳孔骤然收缩，结合近日下发的通缉画像，瞬间洞悉一切：“原来，沈家余孽，一直和叛阁的你结伴同行，你们二人，倒是好大的胆子，敢一同踏入流云阁管辖的镇子。”
危机瞬间拉至顶峰。
“想抓我们，凭你们几个人，不够格。”沈砚向前踏出一步，锈剑出鞘半寸，冰冷的剑锋划破空气，微弱的剑意刚刚外泄一丝，脑海里骤然炸开漫天血色画面。
大雪纷飞的剑庐，族人倒在血泊之中，兵刃碰撞的轰鸣、亲人的哀嚎灌满双耳，视野被猩红浸染，四肢僵硬发麻，心魔如期而至，死死禁锢他的心神。这一次，并非刻意催动剑意，只是分毫外泄，幻境便强行降临，比以往任何一次发作都要猛烈。
他握着剑柄的手臂剧烈颤抖，眼前的柳烟、围拢的杀手，尽数化作当年围剿沈家的各派侠客，耳边全是临死的哭喊，理智被恐惧吞噬大半，握剑的力道忽强忽弱，随时都会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心魔发作了！”柳烟一眼看穿沈砚的弱点，眼中闪过狂喜，“他催动剑意便会陷入幻境，此刻正是斩杀他的最好时机，一起出手，斩下沈家遗孤首级，捉拿叛逃的苏泠，阁主必有重赏！”
四名武堂弟子持刀猛扑而来，刀锋直指沈砚要害，而沈砚深陷幻境，双目失神，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死亡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间。
苏泠心头大骇，来不及多想，反手从药箱甩出数枚麻醉毒针，精准打在两名弟子膝盖穴位上，二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攻势顿止。余下两人依旧悍不畏死冲来，苏泠手中没有近战兵刃，只能侧身躲闪，肩头被刀锋擦过，衣料撕裂，皮肉划开一道血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沈砚！醒过来！”苏泠一边躲闪攻势，嘶声呼喊，“眼前皆是幻象，剑庐惨剧已成过往，你现在守护的不是仇恨，是并肩的同伴，是等待被真相救赎的世人，挣脱心魔！”
呼喊声穿透血色幻听，一点点刺破包裹沈砚的迷雾。
陈伯在落槐村所说的话、苏泠一路同行的信任、洛城武林大会上万方等待真相的江湖人，一一在脑海闪过。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剑只为复仇而生，可一路走来，他拔剑护村民、拔剑护同伴，清风剑的本意，本就是庇护，而非沉溺仇恨。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收拢散乱的心神，强行压下翻涌的血色幻境，失神的眼眸重新凝聚光芒，握着剑柄的手停止颤抖。
就在刀刃即将劈落在苏泠肩头的刹那，沈砚脚步踏风而出，清风剑法身法流转，身形如同风中柳絮，飘忽不定，锈剑轻挑，两声脆响，两把长刀齐齐被震飞出去，两名弟子虎口崩裂，惨叫着后退。
仅仅恢复三成理智、压制心魔使出的一剑，依旧震慑全场。
柳烟脸色凝重，亲自出手，指尖捏着数枚淬了散功毒的银针，直刺沈砚周身各大经脉穴位，打算废掉他一身剑道根基。沈砚借风辗转腾挪，剑刃格挡飞射而来的毒针，剑身带起的气流卷起药铺内的草药碎屑，漫天飞舞，扰乱柳烟视线。
苏泠趁着缠斗空隙，迅速冲到药铺柜台，一把抓过炼制清心定魂丹所需的五味主材，塞进药箱之内，高声喊道：“此地不宜久战，我们立刻突围出城！”
沈砚一剑逼退柳烟，不再恋战，伸手拉住受伤的苏泠，一脚踹开药铺后门的木板，两人冲入后方狭窄的巷弄之中。
柳烟气急败坏，高声传令：“立刻通报全镇所有密探、值守人手，封锁所有城门、巷道，封锁整条青溪镇，绝对不能放走他们二人！”
整条街巷瞬间响起急促的铜锣警报声，四面八方都传来奔走呼喊的人声，全镇数百名密探、外围打手，尽数出动，编织出密不透风的抓捕网络。两人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不停穿梭，身后追兵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追赶而来。
奔逃途中，巷口拐角处，又撞见两股陌生人马，硬生生堵住前路。
第一队人身着灰色官差服饰，腰牌刻着朝廷御史台印记，是暗中追查靖藩王谋逆线索的朝廷密探；另一队人身披藩王府制式黑甲，是藩王派驻在集镇的私卫。
流云阁追兵、朝廷御史密探、靖藩王府私卫，三方势力齐聚狭窄巷口，再加上被围在中间的沈砚与苏泠，四方博弈，困死一条巷道。
藩王府私卫领头者冷声下令：“阁主下令，活擒沈家遗孤，无论流云阁、朝廷探子，谁敢阻拦，一同诛杀。”
朝廷密探统领按住腰间佩刀，目光锐利：“藩王私养江湖势力，勾结门派祸乱武林，早已在监察名录之上，今日既然撞见，一并拿下。”
三方人马互相戒备，刀兵相向，原本只针对沈砚二人的追捕，瞬间演变成江湖门派、藩王私兵、朝廷官府的三方对峙，整条小巷杀气浓稠，一触即发。
沈砚将受伤的苏泠护在身后，手中锈剑稳稳横在身前，心魔依旧潜藏在心底，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前路四面八方全是敌人，没有任何退路。
苏泠靠在他身后，低声告知刚拿到手的情报：柳烟已经传信，靖藩王会提前三日抵达洛城，武林大会暗藏死局，所有参会门派掌门，都会被暗中控制，强行依附藩王；留给他们前往洛城、布局翻盘的时间，又少了三日。
夕阳透过巷道缝隙洒落，光影割裂地面，一场席卷天下的阴谋正在加速收拢，背负血海的剑客、挣脱牢笼的医女，立于多方势力夹缝之中，唯有手中清风一剑，是唯一的依仗。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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