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狭长的巷弄里，杀气已经浓稠得化不开。
流云阁的武堂刀手、靖藩王的黑甲私卫、朝廷御史台的密探，三方人马各自列阵，刀刃互指，谁都没有率先动手，却又死死锁住巷口所有出路。沈砚将肩头带伤的苏泠护在身后，锈剑斜垂于地，指尖贴着剑柄纹路，经脉里蛰伏的剑意时刻待命，心底血色幻境的余波还在隐隐翻涌，方才在百草堂心魔爆发的窒息感，依旧萦绕不散。
柳烟带着数十名流云阁追兵堵在巷道入口，冷笑着旁观这场三方对峙：“朝廷要查藩王谋逆，藩王要拿沈家余孽，我们流云阁两头都占着情面，诸位大可自相残杀，最后坐收渔利即可。”
一句话点破僵局里所有人的算计。
靖藩王私卫不愿和朝廷官兵正面硬拼，一旦厮杀引来郡县正规驻军，藩王私自豢养私兵、勾结江湖门派的罪证便会公之于众；御史密探人手单薄，仅有八人，直面数十名江湖好手与重甲私卫，毫无胜算；流云阁坐拥主场优势，只需要静静等候两方消耗殆尽，便能轻松收割战果。
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这条小巷，成了一盘人人算计的棋局，而沈砚与苏泠，是棋盘上最先要被舍弃的棋子。
苏泠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麻布衣衫被暗红色血迹浸透，她压低声音，贴着沈砚后背低语：“三方互相忌惮，这是我们唯一的逃生窗口。巷尾有一处废弃排水暗渠，连通镇外河道，是早年修建的水利通道，常年废弃无人看管，只要冲入暗渠，就能顺着水流漂出青溪镇地界。外面三方人马目光全部集中在正面巷口，没人会防备脚下的暗道。”
沈砚目光一扫地面，巷尾墙角处有一块腐朽松动的青石板，缝隙间飘来潮湿的水汽，正是暗道入口。机会转瞬即逝，一旦三方有人率先开战，所有视线重新收拢，再无脱身可能。
“屏住气息，跟紧我。”
沈砚话音落下，手腕轻抖，锈剑卷起一道柔和风劲，扫起地面漫天碎石尘土，朝着三方对峙的人群猛然泼洒而去。风沙迷眼，所有人下意识抬手遮挡视线，阵形出现片刻紊乱。趁着这短短两息的空档，沈砚揽住苏泠的腰，脚下踏着清风身法，身形如同随风飘荡的落叶，瞬息冲到巷尾，一脚踹飞那块腐朽青石板。
潮湿的腐臭水汽扑面而来，幽深的暗道入口露在眼前。他不带半分犹豫，抱着苏泠纵身跃入暗道之中，伸手将青石板拉回原位，掩盖踪迹。
等众人揉开被沙尘迷住的双眼，巷道尽头早已空无一人。
柳烟气得浑身发抖，厉声下令：“分两队人马，一队封锁河道上下游，一队沿着官道追击，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两人抓回来！”
暗道之内一片漆黑，仅有头顶缝隙漏下零星微光，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冷污水，淤泥裹着碎石，行走艰难。苏泠靠在沈砚怀中，失血带来的虚弱一阵阵席卷全身，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呼：“这条暗渠直通镇外十里的清溪河，顺水漂流半个时辰，就能彻底脱离流云阁在青溪的势力范围。”
两人沿着水道顺水慢行，水声掩盖脚步声，外界所有的追杀、对峙、算计，暂时被厚重的泥土隔绝在外。一路跋涉，走出暗渠，顺着河道漂出十里水路，爬上河岸荒滩时，天边已经坠入暮色，青溪镇的喧嚣与杀机，终于被远远抛在身后。
荒滩旁有一间被山洪冲垮大半的山民茅屋，墙体坍塌一半，梁柱尚且稳固，是绝佳的临时休整之地。沈砚搀扶着苏泠走入茅屋，捡拾枯枝点燃一堆篝火，跳动的火光映亮女子苍白的面容，肩头伤口撕裂程度比预想中更重，刀锋划破皮肉，伤及浅筋膜，若是不及时妥善包扎处理，极易溃烂发炎。
苏泠靠着土墙坐下，打开随身药箱，里面已经备齐从百草堂冒死带出的五味主药：凝神花、静心草、镇魂籽、寒茯苓、忘忧藤，正是炼制清心定魂丹的全部原料。这丹药，是专门针对神魂幻象、心魔执念的良方，也是此刻唯一能解开沈砚最大破绽的解药。
“今夜我连夜炼丹，丹药炼成之后，你的心魔桎梏，便能压制大半，往后动用清风剑法，不会再轻易坠入血色幻境。”苏泠拆开包扎布条，先用烈酒清洗伤口，刺痛让她眉头紧蹙，却依旧有条不紊处理伤口，“炼丹需要两个时辰，过程不能被打扰，你守在茅屋之外，警戒四周动静。”
沈砚点头，提着锈剑守在茅屋门口，夜风掠过河滩，带着河水的湿气。他望着跳动的篝火，回想过往数次心魔发作的险境：落槐村拔剑护村时勉强凭借守护之心压制，破庙对战铁骑靠临时收敛剑意勉强过关，青溪镇百草堂之中，仅仅外泄一丝剑意，便直接沦陷幻境，任人宰割。心魔一日不除，他即便手握绝世剑法，也永远算不上一名合格的剑客，更没有资格站上洛城武林大会的高台，揭穿那场搅动江湖朝堂的巨大阴谋。
两个时辰，夜色渐深，药箱之中不断飘出淡淡的清苦药香，混着草木气息飘散在山野之间。苏泠凭借在流云阁医堂数年的炼丹功底，把控火候、配比药量，每一道工序都分毫不差。待到子夜时分，五枚圆润的淡青色丹丸静静躺在白玉药碟之中，清心定魂丹，炼制完成。
她拖着负伤的身躯走出茅屋，将一枚丹药递到沈砚手中：“温水送服，静坐运转内息半个时辰，丹药药力会游走神魂经脉，冲刷当年灭门惨案留下的心理创伤烙印，过程会再度重温血色幻境，不要抵抗，坦然接纳过往，方能破而后立。”
沈砚捏着微凉的丹丸，没有半分迟疑，就着山涧冷水吞入腹中，盘膝坐在篝火旁闭目调息。药力顺着经脉流淌，直冲识海深处，尘封十五年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大雪漫天的剑庐，三十八位亲人的面容一一浮现，长辈的叮嘱、同门的笑谈、围剿当夜的厮杀惨叫，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这一次，沈砚不再恐惧逃窜，不再封闭心神，他静静看着每一张逝去的面孔，在心底轻声道别：这些仇恨我铭记，但我不会再被仇恨囚禁一生；沈家的清风剑道，从来不是为了埋葬仇人而生，而是为了吹散世间不公阴霾。
半个时辰打坐结束，药力尽数消融在神魂之内，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的血色杂音彻底消散，心底沉甸甸的枷锁轰然落地。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澄澈坚定，过往的创伤化作铠甲，不再是拖累自身的桎梏。
心魔，自此被彻底降服。
苏泠看着他神态的变化，轻轻松了一口气，肩头伤口经过休养包扎，疼痛已经缓和许多：“如今你的短板补上，完整的清风剑法终于可以毫无保留施展，我们赶往洛城的底气，足了大半。距离武林大会原定日期仅剩六天，藩王提前三日抵达，留给我们布局的时间，只有三天。”
两人简单休整一夜，次日天蒙蒙亮便动身赶路，选择人烟稀少的山野小路前行，避开所有官道驿站，规避流云阁遍布各地的眼线密探。行至一片乱葬岗旁的林间空地时，前方传来兵刃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少年压抑的痛哼与呵斥声。
沈砚与苏泠对视一眼，悄然靠近树丛窥探。
四名身着黑底花纹劲装的江湖打手，围着三名衣衫破烂、兵刃残缺的年轻散修围杀。这三人都是无门无派的江湖游子，没有宗门靠山，平日里靠游走各地做护卫、替人跑腿谋生，只因拒绝加入流云阁牵头组建的武林附庸联盟，便被沿路追杀，此刻已经浑身负伤，濒临绝境。
“整个中原武林，都要归入阁主麾下，依附靖藩王，你们几个无根无派的散修，也敢公然违抗号令，今日便把性命留在此地！”领头打手挥刀劈砍，攻势狠辣不留余地。
三名散修节节败退，其中领头的少年手中长剑已经断裂，手臂带伤，依旧挡在两位同伴身前，眼神倔强不屈：“我辈习武，只求心中公道自在，岂能沦为藩王谋逆的爪牙，做迫害天下百姓的帮凶？宁死不从！”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沈砚。
沈家当年覆灭，便是因为不肯依附藩王势力，坚守本心，落得满门惨死；如今无数底层散修，正在重复沈家当年的抉择，用微薄的血肉之躯，对抗庞大的利益集团。
不等苏泠阻拦，沈砚踏步走出树丛，锈剑出鞘，清风顺势而起，完整无缺的清风剑法第一次毫无顾忌施展而出，再无心魔干扰。剑光轻盈飘逸，顺着林间气流游走，四招落下，四名打手手中兵刃尽数被震飞，手腕经脉被剑气震伤，再也握不住兵器，瘫倒在地，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名一剑破局的剑客。
“清风剑法……是沈家的剑法！”有人认出招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起身逃窜，不敢再有半分停留。
危机解除，三名年轻散修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对着沈砚拱手行礼：“多谢先生出手相救，大恩没齿难忘。在下林越，这两位是我的师弟，我们三人游历江湖，不愿屈从流云阁的胁迫，一路被追杀至此。”
沈砚收剑而立，语气平和：“洛城十日之后的武林大会，便是流云阁与靖藩王收拢全江湖势力的关键棋局，无数门派、散修都会被裹挟入局，沦为谋反棋子。单凭我二人，难以对抗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诸位若依旧坚守本心，愿意同行前往洛城，我们可以并肩一战，揭穿所有阴谋。”
林越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燃起光亮。他们孤身一人对抗整个庞大联盟，早已心力交瘁，如今遇上拥有清风剑法传承、同样对抗流云阁的同道，毫不犹豫躬身应下：“我等愿追随先生，共赴洛城，为江湖公道一战！”
一支小小的队伍，就此成型。
背负血海的剑客、挣脱牢笼的医女、三名坚守本心的江湖散修，五人结伴同行，朝着风云汇聚的洛城前行。队伍不大，却是沈砚行走江湖以来，第一批属于自己的力量，如同散落风中的浮萍，因同一份道义，凝聚在一起。
苏泠走在队伍一侧，药箱安稳背负，眼底露出久违的暖意。她在流云阁被困十余年，所见皆是算计、背叛、利用，今日终于看见，江湖之中，依旧有不计利害、坚守本心之人。
队伍行至一处三岔路口，迎面走来数十名行色匆匆的各派弟子，神色慌张，互相议论着最新消息：靖藩王已经提前抵达洛城，城内各处客栈、武场尽数被藩王府与流云阁掌控，入城查验严苛无比，凡是陌生面孔、无门派引荐之人，一律不许入城；洛城四门，已然封锁大半。
前往洛城的大门，已经被缓缓关死。
他们一行人，想要闯入这座重兵把守、眼线密布的城池，登上武林大会的舞台，撕开所有伪装，难度，成倍暴涨。
沈砚抬头望向洛城所在的远方，城池上空乌云密布，一场席卷江湖与朝堂的风暴，已然酝酿成型。而他手握清风一剑，身后已有同行之人，便再无孤身一人的惶恐。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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