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地下室见故人，蝎子纹身的主人
第二天白天谢彦没闲着。
秦月发了一串行程给他：下午两点跟陈岚见面谈私了，晚上九点去纸条上的地址赴约。中间还夹了一个品牌方的电话会议，对方想谈代言，时间挤在四点。
谢彦坐在出租屋里把三件事排了个序，给陈岚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不变。地点你定。"
陈岚回得客气，跟上次会议室里拿钢笔转的派头完全两样："蓝湾咖啡。我等你。"
谢彦看到"蓝湾咖啡"四个字的时候笑了一声。又是那儿。秦月在那儿签的他，陈岚又把见面约在那儿。同一张桌子来来回回换人坐，跟牌桌似的。
下午一点五十，他到了。
陈岚已经坐在卡座里了，面前一杯绿茶，旁边搁了个爱马仕的包。她今天没穿正装，一件米色羊绒开衫，头发也放下来披着，看着比上次软和不少。谢彦在她对面坐下的时候她居然主动伸手："谢彦，上次见面不太愉快，我先道个歉。"
谢彦跟她握了握。她手凉，握得不紧。
陈岚把包打开，掏了一份文件出来推过来。"天艺的诚意。你看看。"
谢彦翻开。是份联合声明，内容是：天艺传媒承认在沈淮选秀期间存在资源倾斜和不正当竞争行为，向谢彦公开道歉，赔偿金额空白，后面让谢彦自己填。
他翻到。沈淮的手写信复印件，内容大概是对过去所有行为认错，承诺未来三年不参与任何与谢彦同类型的资源竞争。信末尾有沈淮的亲笔签名。
。陈岚亲自签的承诺书，天艺传媒旗下所有艺人经纪团队今后不得以任何方式针对谢彦进行舆论打压。
谢彦把三份文件看完了，合上搁在桌上。
陈岚看着他，表情控制得很好。"条件你开，赔偿你填。谢彦，我跟你交个底，沈淮这次栽得够惨了，他爸现在在家里连门都不让他出。我们不想鱼死网破。"
谢彦靠在卡座靠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杯子里的柠檬水沉了一片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水面上折了一道亮弧。
"陈总，"他开口，"您知道三年前的事吗？"
陈岚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一颤很轻，但谢彦看见了。
"三年前您被降职过。"谢彦声音平平的，"有人举报了你们内部选拔的舞弊操作。那件事之后沈淮的资料被内部封了一年。您记得举报人是谁吗？"
陈岚把茶杯放下了。她两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指甲没做美甲了，干干净净的。"……调查结果没公开。我至今不知道是谁。"
"如果我说是我呢？"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蓝湾咖啡的音响换了歌，一首英文老歌，唱得慢悠悠的。
陈岚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谢彦的眉毛移到下巴那颗痣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回他的眼睛。
"你那时候才……十七。"
"嗯。十七。"
陈岚把手交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所以你是回来——"
"我不是回来翻旧账的。"谢彦把文件推回去，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赔偿金额那一栏写了一个数，然后推回给她。
陈岚低头看那个数的时候，脸上表情变了三回。先是不信，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谢彦写的是：零。
"我不要钱。"他说，"我要三样东西。第一，你手写一份三年前事件的详细经过，实名签字，密封好给我。第二，天艺以后所有新项目选角流程公开透明，接受第三方监督。第三——"他顿了一下，"沈淮去他该去的地方。不是退圈，是退到基层，从头开始学这个行业怎么干活。他要是连布景搬砖都干不了，那活该他废。"
陈岚沉默了很久。手一直在交握着，没松。
谢彦把笔帽扣好，站起来。"陈总，三年前我没扳倒你们，是因为我一个人。但这次——"他指了指窗外，"看到外面那些代拍和营销号了吗？他们现在拍我比拍沈淮多。您觉得我还是一个人？"
他没等陈岚回答，转身走了。到门口的时候陈岚在背后说了一句："谢彦。那份文件我写。明天派人送。"
谢彦没回头，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跟上次秦月走的时候一样的动静。
四点品牌方电话会议，对方是个国产运动品牌，想找他做秋季代言人。谢彦蹲在出租屋地板上开着免提跟对方聊了二十分钟，敲了初步意向。挂了电话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半了。
还剩最后一站。
他换了件干净的黑T恤，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把那张纸条从内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地址。城南老区，跟他上次骑单车路过的那片地方离得不远。
出门的时候系统冒出来一句："宿主，建议携带录音设备。"
"带了。"谢彦拍了拍裤兜，那个迷你录音笔在里头。
他扫了辆单车骑过去。城南老区的路窄，两边是些七八十年代的老筒子楼，一楼开了各种小铺子，修车摊、水果店、彩票站。谢彦按着纸条上的门牌号找，最后停在一栋灰楼前面。
没有门牌。一楼的铺面拉着卷帘门，旁边一个窄窄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条楼梯，往下走的。地下室。
台阶踩上去咯吱响，总共下了十二级，到底拐了个弯。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缝底下透光。谢彦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二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了几个哑铃和拳击沙袋。桌上两杯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泡好的。
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男的，年纪跟谢彦差不多。寸头，下颌角有颗黑痣，穿件灰色卫衣，卫衣袖子撸到胳膊肘。他左手手腕内侧，那条蝎子尾巴勾成问号形状的纹身完完整整露在外面——跟视频里一模一样的图案，一模一样的骨节粗、指甲短。
他站起来。跟谢彦差不多高，但肩更宽，看得出练过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彦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嘴，但他没皱眉头。他打量着对面的人："视频是你发的？"
"是。"
"段霄把纸条转给我的。"
"是。"
"你叫什么？"
对面的人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谢彦，下颌的黑痣动了动。
"你没记忆了，对吧。"他说，"三年前的事，你全忘了。"
谢彦没否认。
那人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封面上写着"谢彦亲启"，字迹有点熟悉——跟昨天段霄转交的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样。
"打开看看。"
谢彦拆了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老照片，有点褪色。照片上两个少年，穿着同款白色训练服，站在练习室镜子前面比耶。一个是他——十七岁的原主，脸还带点婴儿肥。另一个是旁边这个人，寸头，那时候还没纹身，下巴上的黑痣跟现在一样。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日期：三年前，六月。
"三年前，"对面的人说，"咱俩在一个训练营。你举报天艺的材料，是我帮你整理上传的。后来你被封存记忆，我被打断了腿——"他把左腿裤管往上捞了一截，小腿上一道长长的手术疤痕。"在医院躺了四个月。出来以后改了个名，换了个圈子。"
谢彦看着那些照片，又看着他腿上的疤。
"你当初帮我的时候，"谢彦声音有点涩，"不知道会这样吧。"
"知道。"对面的人把裤管放下，"那时候你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记得。你说，'反正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输也输不了更多。'"他笑了一下，嘴角咧得有点大，"三年前输了。但你没输干净。"
他把手伸过来。骨节粗，指甲短，掌心有老茧。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赵括。三年前咱俩是搭档。现在——"
谢彦握住了那只手。掌心粗糙，温度偏热。
赵括握紧了一瞬松开。"现在我又回来了。"
地下室里的灯管滋了一声，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谢彦把照片收回信封里，贴着胸口放好，跟那张纸条搁一块儿。他端起茶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碰了一下桌面。
"行。"他说，"那接着干。赵括。"
赵括看着他，下颌的黑痣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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