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县衙前的照壁旁就围得水泄不通。
青溪县三年两考的县试今日放榜,红榜高悬,人头攒动,喧声鼎沸。有踮脚伸脖子的,有拉着人打听的,还有嘴里念念有词求神拜佛的,世间百态在一方榜前展露无遗。
李仁站在人群外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倒显得格外从容。他昨夜睡得安稳,既没有辗转反侧,也没有心焦如焚 —— 考卷答得如何,他自己心里有数,再加古玉暗中加持气运,纵不能拔得头筹,中个童生该是稳妥的。
“挤什么挤!穷酸也配来看榜?别污了爷的眼!”
旁边一个穿锦缎长衫的胖书生被他蹭了一下,满脸嫌恶地掸了掸袖子,斜着眼上下打量,“看你这寒酸样,铁定是落榜的命,趁早回家种地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周围几个富家子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满是轻慢。
李仁抬眸扫了那人一眼,没作声,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古玉贴在胸口,微微发温 —— 对方言语刻薄,心底藏着轻视与恶意,只是还没到动手的地步。他早已摸透玉的规矩,三用便要沉眠五日,能省则省,不值得为这点口舌之争浪费次数。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高喊:“别挤!榜头出来了!案首是张文清!”
“张公子果然厉害,不愧是教谕大人的门生!”
“第二名呢?第二名是谁?”
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李仁顺着人缝缓步往里走,目光稳稳扫过红榜。从榜首往下数到第三,“李仁” 两个字端端正正落在朱红榜单上,字迹清晰,笔力遒劲。
第三名。
虽不是案首,却也远超预期。
李仁悬着的那口气彻底落了地,嘴角极淡地勾起一点弧度,很快又平复下去。他知道自己学识根基不差,缺的本就是一点气运托举,如今古玉补了这短板,能有这个名次,情理之中。
“第三名?李仁?哪个李仁?”
“就是那个穿青布长衫的,方才还被王公子笑话呢。”
议论声纷纷传开,刚才嘲讽他的胖书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瞪着眼睛反复核对榜文,再看李仁镇定的模样,嘴里嘟囔了两句,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旁边几个原本冷眼旁观的书生,此刻也凑上前来拱手笑道:“恭喜李兄,高中第三,将来定是前程似锦啊。”
“李兄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书院的高徒?”
李仁一一拱手回礼,言语谦和,不卑不亢。他清楚这些人不过是见他中了榜才上前攀谈,世态炎凉,自小家道中落,他见得多了。
在榜前站了片刻,他便转身离开了。
中了童生,只是第一步。县试之后便是府试,再过两月府城开考,唯有过了府试、再通过院试,才能真正成为秀才,脱了白身,见官不跪。
回到客店,王老头早已得了消息,见他回来笑得满脸褶子:“李公子果然高中!我就说你看着就是读书种子!今日本店免你房钱,再送你一碗热汤面!”
“多谢王大爷。” 李仁笑着道谢。
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鸡蛋,热气腾腾。他慢慢吃着,心里盘算着去府城的盘缠。家中早已没了积蓄,这次来县城还是变卖了最后半亩薄田,剩下的银子省吃俭用也只够走到府城,到了那边吃住都是难题。
正思索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三个落榜的书生骂骂咧咧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方才在榜前嘲讽他的王公子。他本以为自己稳能中榜,结果名落孙山,又见李仁一个寒门子弟竟考了第三,妒火中烧,特意带人过来找茬。
“姓李的,你给我出来!” 王公子一脚踹开院门,指着楼上喊,“你一个寒门贱种,怎么可能考中第三?定是买通了考官作弊!今日你不给个说法,我就闹到县衙去,革了你的功名!”
王老头吓得连忙上前劝:“王公子息怒,有话好好说……”
“滚开!” 王公子一把将他推开,老人踉跄着差点摔倒。
李仁放下碗筷,从楼上缓缓走下来。他看着眼前几人满脸怨毒,胸口的古玉微微发烫,对方的恶意如潮水般涌来,映得玉面隐隐泛出紫气。
他本不想多生事端,可对方欺人太甚,还推倒了和善的王老头。
“王公子无凭无据便污人清白,未免太过霸道。” 李仁声音平静,伸手扶住王老头。
“霸道?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霸道!” 王公子眼一瞪,挥手命身后两个仆从动手,“给我打!打断他的手,我看他还怎么读书!”
两个仆从狞笑着冲上来,拳头直奔李仁面门。
李仁眼神一凝,指尖隔着衣料稳稳按在了玉底蛤蟆纹上。
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冲在最前面的仆从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往前飞扑出去,结结实实砸在青石板上,门牙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另一个收势不住,重重撞在他背上,两人滚作一团,脑袋碰在一起,当场晕了半个。
王公子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不知踩了什么圆滚滚的石子,身子一歪,往旁边的水缸倒去。
“噗通” 一声,整个人栽进了水缸里,水花四溅。他手忙脚乱地扒着缸沿,浑身湿透,发髻散开,狼狈不堪。
“妖、妖法!” 王公子呛了几口水,惊恐地看着李仁,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仁冷冷看着他:“王公子再寻衅滋事,在下便报官,请县衙来评评理。光天化日之下闯入民宅动手伤人,不知王公子担不担得起这个罪名。”
王公子又怕又怒,可看着地上哼哼唧唧的仆从,再看李仁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心里直发毛。他放了句 “你等着”,便带着人狼狈地逃了。
院子里恢复了清静。
王老头惊魂未定,连声道:“哎呀,真是邪门了,怎么好好的就摔了……”
李仁没多解释,只扶着他坐下歇息。
他低头按了按胸口,古玉的温度正在缓缓消退。这是古玉复苏后的第二次动用,算下来,还能再用一次,便又要进入五日休眠。
去府城的路还长,不知会遇到多少波折,必须留着关键时候再用。
三日后,天刚破晓。
李仁背着半旧的樟木书箱,走出了青溪县的城门。
晨雾未散,官道上行人稀少,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轮廓朦胧。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城,祖父的期许、父亲的遗憾、清贫的旧宅,都留在了身后。
盘缠有限,他雇不起车马,只能步行赶路。书箱里除了必要的书卷笔墨,只有几块麦饼和一小袋糙米,再无他物。蛤蟆古玉贴身藏在衣襟里,温温地贴着心口,像一枚沉默的底牌。
他知道自己走得慢,却走得稳。寒门起步,本就没有捷径可走,古玉是机缘,却不是全部。真正能走多远,终究还是要靠腹中诗书,心中定力。
晨风吹起长衫下摆,少年身影清瘦,却脊背挺直,一步步朝着北边的府城走去。
前路漫漫,风波未卜。
他尚不知道,数百里外的府城,一场盘根错节的查案,以及一个命中注定的身影,正在那里静静等着他踏入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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