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郎从孙定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证据有了——赵老头的口供、郓哥的目击证词。但这些还不够硬。西门庆有钱有势,真上了公堂,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赵四郎需要一个人——一个有分量的人,能在关键时刻帮自己一把。
他想到了张员外。
第二天一早,赵四郎换了身体面的衣裳,提着两盒点心,登门拜访张员外。
张员外名叫张德厚,五十多岁,阳谷县最大的乡绅。他有良田二百亩,在阳谷县说一不二,连知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他跟西门庆有生意往来——张员外种药材,西门庆开药铺。但西门庆仗着官府势力,经常压价收购他的药材,张员外早就心怀不满。
更重要的是,张员外一直想把手伸进药材生意里。但西门庆背后有济州府的关系,他动不了。
赵四郎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张员外,晚辈赵四郎,冒昧来访。”
张员外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打量了赵四郎一番。他当然听说过赵四郎——昨天在灵堂上拦住武松的那个杂货铺小子,这事儿已经在阳谷县传遍了。
“赵掌柜,请坐。”张员外放下茶盏,“不知有何贵干?”
赵四郎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改良曲辕犁的图纸,铺在桌上。
“张员外,晚辈有一桩买卖,想跟您谈谈。”
张员外低头看了一眼图纸,眉头微微一挑。他祖辈地主出身,对农具再熟悉不过。这张图纸上的犁,跟他见过的所有犁都不一样——犁辕更弯,犁铧角度更刁,整体结构更精巧。
“这是我家祖传的农具图纸。”赵四郎面不改色,“比现在的曲辕犁省力三成,深耕一寸。春耕前推广开来,今年粮食产量至少能增加两成。”
张员外的眼睛亮了。粮食产量直接关系到他的收入。如果这犁真有赵四郎说的那么神,他今年的收成至少能多出几百石粮食。
“这图纸,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张员外抬起头,目光带着审视。
“祖传的。”赵四郎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只是晚辈家贫,无力打造实物。若员外愿意出资试制,成功之后,这副犁的收益,你我三七分成——您七,我三。”
张员外沉吟了片刻。三七分成,他占大头,怎么看都不亏。而且如果这犁真成了,他张德厚的名声在整个京东路都能传开——那可是造福万民的好名声。
“好。”张员外点了头,“犁的事,就这么定了。”
赵四郎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不动声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张员外,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武大郎的案子,想必员外也有所耳闻。”赵四郎放下茶杯,“晚辈跟武大郎有些交情,想替他讨个公道。但西门庆势大,晚辈一个人力不从心。若员外愿意在关键时刻说句话,晚辈感激不尽。”
张员外眯起了眼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挡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赵四郎。
然后他放下茶盏,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慈祥,反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
“赵掌柜,老夫跟你说句实话。”张员外靠在椅背上,“西门庆那厮,老夫也看他不顺眼很久了。他仗着济州府的关系,压价收购老夫的药材,这笔账老夫一直记着。你要是能把他扳倒,老夫乐见其成。”
赵四郎心中一喜,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员外就摆了摆手。
“但是——”张员外竖起一根手指,“老夫把丑话说在前头。西门庆背后有人,济州府的推官是他的人,知府大人也收过他的好处。你要是能赢,老夫不介意帮你一把,在知县面前说句话。但你要是赢不了,老夫可不会为了你去得罪西门庆背后那些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酷:“老夫只帮能赢的人。你明白吗?”
赵四郎沉默了。他知道张员外说的是实话。这种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他们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冒险。
但这也足够了。赵四郎需要的,不是张员外冲锋陷阵,而是在关键时刻的一份助力。只要张员外愿意在知县面前说句话,就足以让知县不敢明目张胆地偏袒西门庆。
“晚辈明白。”赵四郎拱了拱手,“员外放心,这官司,晚辈一定能赢。”
张员外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有点意思。行,老夫就等着看你的好戏。”
就在赵四郎紧锣密鼓地布局时,潘金莲那边也没闲着。
她昨天被武松吓得魂飞魄散,回到家就派人给西门庆送了信。西门庆接到信后,立刻行动起来。
西门庆是什么人?阳谷县首富,济世堂的大老板,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他能在阳谷县混到今天这个地位,靠的可不只是钱,还有手段。
他先派人去找郓哥。
两个膀大腰圆的泼皮堵住了郓哥的梨摊。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一把揪住郓哥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小子,听说你最近话很多啊?”
郓哥吓得脸都白了:“没……没有啊!”
“没有?”光头泼皮咧嘴一笑,“那你昨天跟赵四郎说什么了?”
郓哥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硬撑着:“没……没说什么啊,他就是请我吃了碗馄饨……”
“吃馄饨?”光头泼皮一巴掌拍在郓哥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吃馄饨就吃馄饨,你跟他聊什么了?”
“就……就聊了些家常……”郓哥被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光头泼皮蹲下身,凑到郓哥面前,压低声音说:“小子,西门大官人让我告诉你——管好你的嘴。要是让他在外面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就把你卖到矿上去,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你听明白了吗?”
郓哥拼命点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我什么都不说!”
“这才乖。”光头泼皮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说完,两个泼皮扬长而去。郓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筐梨撒了一地。他捂着被打的后脑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愣是没敢哭出声来。
另一边,西门庆的人也找到了仵作赵老头。
赵老头正在家里喝酒,门突然被人踹开了。两个黑衣大汉闯了进来,其中一个直接把一袋银子扔在桌上——少说也有二十两。
“赵老头,西门大官人说了,武大郎是心痛病死的,对吧?”
赵老头看着那袋银子,又看了看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咽了口唾沫:“对……对,是心痛病死的。”
“那就好。”领头的大汉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只要你咬死这个说法,以后每个月都有这个数。”
赵老头的手在发抖。他当然知道武大郎是怎么死的——砒霜中毒,他验了三十年尸,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听话,下场会比武大郎还惨。
他伸出手,把那袋银子攥在手里:“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与此同时,西门庆还派了人去县衙送礼。
五百两银子,送到了知县的私人书房里。
知县姓郑,四十多岁,是个圆滑世故的老官僚。他看着桌上那五百两银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西门大官人这是什么意思?”
“郑大人,西门大官人说,武大郎的案子,还请您多费心。”送钱的是西门庆的管家,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滴水不漏,“西门大官人是正经生意人,跟武大郎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但武都头那边好像有些误会,还望大人明察秋毫。”
郑知县看着那五百两银子,沉默了良久。他知道西门庆是在贿赂他。他也知道武大郎的死很可能跟西门庆有关。但他更知道,西门庆背后站着济州府的推官,得罪不起。
而武松虽然是个都头,但毕竟只是个武夫,没什么背景。
两相比较,郑知县很快就做出了选择。他挥了挥手,示意管家把银子收起来:“回去告诉西门大官人,本官心中有数。”
管家躬身退下,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最后,西门庆还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了武松手上。
信上写着——
“武都头,令兄之事,我也深感痛惜。但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节哀。我这里有一千两银子的奠仪,聊表心意。若武都头肯高抬贵手,日后还有重谢。”
赤裸裸的收买。
武松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家里喝闷酒。他看完信上的内容,气得把信撕得粉碎,然后把桌子掀翻了。
“西门庆!我曹你祖宗!”
他抓起朴刀就要冲出去砍人,但冲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赵四郎的话——“你杀了潘金莲,西门庆就笑了。”
武松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去了赵四郎的杂货铺。
赵四郎正在铺子里算账,看到武松一脸杀气地冲进来,吓了一跳:“武大哥,怎么了?”
武松把撕碎的信扔在桌上:“你自己看!”
赵四郎捡起碎片,拼凑起来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好事啊,武大哥。”
“好事?”武松瞪大了眼睛,“他这是在侮辱我!”
“他侮辱你,说明他怕你。”赵四郎把信纸收好,小心翼翼地叠起来,“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而且,这封信就是证据——他试图收买办案人员,这说明他心虚。到时候上了公堂,这封信就是他的罪证之一。”
武松愣了一下,怒气消了大半:“你是说……”
“武大哥,你想想,如果他真是清白的,他为什么要花钱收买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赵四郎笑着说,“这封信,就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王牌。”
武松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赵兄弟,还是你脑子好使!”
赵四郎摆了摆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西门庆肯定也去收买其他人了——郓哥、赵老头,甚至知县大人,他都不会放过。我们必须在他把所有证据都销毁之前,先把证据固定下来。”
“怎么固定?”
“重新验尸。”
武松愣了一下:“可是我哥哥还没下葬……”
“正因为没下葬,才好验尸。”赵四郎打断了他,“武大哥,你哥哥的尸体还停在灵堂里。我们今天晚上偷偷请一个靠得住的仵作来,重新验一遍尸,拿到铁证。只要有了这份证据,西门庆就算把整个县衙都买通了,也翻不了案。”
武松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去找仵作。”
“不用。”赵四郎摆了摆手,“你不能去。你现在是都头,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去找仵作,西门庆马上就会知道。这事儿得我来办。”
“你能找到靠得住的仵作?”
“阳谷县的仵作是靠不住了,但邻县的有。”赵四郎笑了笑,“我认识一个退休的老仵作,在济州府干了大半辈子,本事过硬,而且跟西门庆没有任何瓜葛。只要价钱到位,他愿意跑一趟。”
武松看着赵四郎,眼里多了一丝敬佩。这个开杂货铺的小商人,做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周密。
“好,那就拜托你了。”
当天下午,赵四郎派了一个信得过的伙计,骑快马赶往邻县,去请那位退休的老仵作。
而他自己,则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整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郓哥的目击证词、赵老头的口供、西门庆收买武松的信件、西门庆派人威胁郓哥的传闻……再加上即将到手的验尸报告。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证据串成一条线,在公堂上把西门庆一锤子锤死。
西门庆啊西门庆。你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证据链闭环”。
赵四郎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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