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装从半夜开始。
车斗里全是机油味。铁皮冰得粘手,他每拧几下,就得把手指凑到嘴边哈一口热气。
扳手第三下敲在轮毂上,林锐对着收音机说:“再说一遍,哪根线?”
“红的。接控制器正极。”收音机里传来翻纸声,苏婉的声音带着熬了整宿的沙,“说了三遍了,林同志。”
“我这不是怕接错烧了它么。”
“烧了也没关系。”那头停了一拍,“这块电池的能量密度……我算不出上限。”
林锐的手停了半秒:“算不出上限,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你车斗里那箱’废石头’,随便一块,够你们那片废土用一个世纪。”
他没接这个话。他低头看那台拆开的旧电机。废墟里扒的,线圈是他昨晚重绕的,控制器是拿三个报废件攒的。每个零件都有出处,每个出处都不体面。
电机是上个月从一具翻倒的快递三轮上拆的。车主人的骨头就散在二十米外,头盔滚在一边,面罩上还凝着黑冰。他埋了人,拿走了电机。这笔账他记着呢,只是不知道跟谁还。
“串联还是并联?”他问。
“并联。串联电压够,但电流分配不均,你爬坡会烧掉一组。”
“并联续航短。”
“你缺那点儿续航吗?”她反问,“你有一块用一个世纪的电池。”
林锐咧了咧嘴,没笑出声,手上把线改了。
“北京今晚也冷。”那头忽然说,“宿舍暖气不热,我裹着大衣呢。”
“我这儿零下二十。”他说,“你那不叫冷。”
“比惨是吧。”她在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很快就收了,“左边!不是那根线!”
“看见了看见了。”他把线头挪过去,接完最后一根,用指节在线卡上敲了两下。
车斗角落里,那块黑石头搁在防沙布上。改装到一半的时候,他无意中碰了它一下。温的。
不烫,就是温的。像有人在旁边看着,看得入了神。
他把防沙布给它盖上了。
想了想,又把布角掖了掖,掖得严严实实。干完这个动作,他自己愣了一下。他这辈子,还没给什么东西盖过被子。
远处传来一声嘶吼。
两个人同时停了手。
嘶吼声第二次响起来的时候,近了一截。第三次,就在洼地顶上了。
“林锐。”收音机里,她的声音绷得像根弦,“它们是不是——”
“嗯。”他重新抓起扳手,“循着光来的。”
应急灯还亮着,照亮半个车斗。他看了一眼没接完的线,又看了一眼洼地顶上那几道来回晃的灰影。
“别管它们。”苏婉说,“继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着拧。
点火是在后半夜。
超导块接进线路的一瞬间,没有轰鸣。铁驴像被人按了静音键,只有电流极低的嗡鸣,贴着地皮爬。
“成了。”苏婉在那头说。这两个字的尾音,是飘的。
“还没成。”林锐说,“得拉出去遛遛。”
他把车灯全灭了,推着车滑出洼地。
电驱的铁驴成了一只铁壳幽灵。他贴着洼地边沿滑行,绕到怪群侧翼,数它们的影子。七只。八只。都在冲着洼地里那盏应急灯探头探脑。
他把车把一拧,车灯一下子全亮。
白得刺眼的光柱劈开沙幕,把洼地顶上照得一片惨白。
趋光的东西愣了半秒。
半秒就够了。他按开柴油机的日常习惯给了一把”油”。电驱不吃这一套——扭矩来得又早又猛,车头一翘,整辆车差点立起来。他慌忙收手,铁驴歪着窜出去十几米,差点把自己送进怪群怀里。
收音机里,苏婉倒吸了一口气,没敢出声。
第二把,他学着轻给。铁驴贴着地皮滑出去,像一片铁皮贴着水面。
从侧翼切进去,车头的撞角挑上第一只哑狼。那东西比看着沉,撞角硌进去的瞬间,整块钢板嗡地一颤。
它飞出去,砸在第二只身上。
林锐没停。穿插,回切,再穿插。电驱的扭矩来得没有延迟,像这车忽然懂了什么叫听话。第三只扑上车斗的时候,他腾出一只手,扳手抡圆了,砸在那团冷光最密的地方。
脆响。像踩碎了一地的玻璃瓶子。
剩下的几只乱了。它们大概没遇到过会回头咬人的猎物,在原地打转,嘶吼,彼此撞在一起。
他把车滑出两三百米,停下,回头。
应急灯还亮在洼地里,怪群围着那点光,谁也不看他。
他摸了摸车头的撞角。钢板变形了一块,边缘卷起来了。
车斗角落里,那块黑石头隔着防沙布,热乎乎的,像刚喝完一碗热汤。
收音机里一直没动静。从头到尾,她只听得见这边的动静——电流的嗡鸣,铁皮的震颤,还有那几声脆响。
“喂。”林锐喊了一声。
那头过了两秒才出声,又凶又哑:“你倒是说话啊。”
“打完了。”他说,“七只还是八只,没数清。跑了。”
那头静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半宿的那口,终于吐出来了。
他靠在车斗边上喘气,开始过账。
钢板,变形一块,能敲回来。电机,没烧。超导块,烫,但凉得下去。人——
他低头看自己。虎口裂了,是扳手震的。胳膊上划了道血印子,不深。
指尖忽然麻了一下。
一过性的,像有根极细的针,从指腹轻轻穿过去,又走了。
林锐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握了握拳。没感觉了。
“你受伤了?”收音机里,苏婉的声音紧起来。
“没有。”他说。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没说。
洼地北边的土丘上,有个很小的黑点,蹲了半宿。他清点战损的时候,那个黑点站起来,走了。走得不快,像只是路过。
林锐把那个方向记下了。
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他往车斗里码东西,收音机里窸窸窣窣,是纸张整理的声音。
然后苏婉开口了。她换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一字一顿,像在念一份很重的文件:
“林锐同志,我代表燧人计划筹备组通知你:国家想跟你做一笔……很大的生意。”
林锐停下手。
“多大?”
那头顿了顿。
“大概是,国运。”
电流静了几秒。
林锐把怀里的全家福掏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父亲笑得拘谨,工装领口洗得发白。他用拇指抹了抹相纸上的灰,才把照片塞回去,贴着胸口扣紧。
“苏婉。”他说,“这个国运,算我爸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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