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1:青石镇外围·傍晚·残阳如血】
走出落叶谷的时候,我的右腿在发软。
过度净化的代价来得比预想中快。走出落叶谷不到两里路,手臂上的契纹开始成片翘起,边缘焦黑,像被火烤过的纸。每走一步,契纹就疼一下,像有人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细盐。
灵狐趴在我怀里,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了。它闻到了那种味道——和它自己身上邪纹侵蚀的味道很像。
小胖趴在肩膀上,难得没说话。黑豆眼盯着我手臂上翘起的焦黑纹路,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青石镇在傍晚的光线里露出轮廓。三面环山,一条石板街从东头通到西头。镇口石牌坊下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脚边趴着一只老黄狗,脊背上隐约冒着灰烟。
我在牌坊前站了一会儿。现在的样子不太好看——灰麻衣上沾满了落叶谷的腐土,袖子被荆棘挂破了两道口子,手臂上焦黑的契纹从袖口露出来,脸色发白。
走进镇子,找了最便宜的客栈。
"一晚十文。柴房改的隔间。"掌柜是个瘦高个,瞥了一眼我破旧的鞋面。
"行。"
我掏出身上仅剩的几枚铜板,数了数。十一文。付了房钱,剩一文。
【场景2:客栈隔间·入夜·油灯如豆】
隔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北窗透进来的光暗沉沉的。空气里有股潮湿木头和旧棉被的味道,闷。
我躺在床板上,右臂搁在胸口。契纹焦黑翘起的范围比走路时更大了——从小臂蔓延到了肘弯,底下的肉泛着不正常的红。碰一下就疼得手指发颤。
契纹溯源自查——灼伤面积太大,不处理的话,明天可能连路都走不了。
灵狐趴在窗台上,断尾搭在窗框上。它看着我检查自己的手臂,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它伸出爪子,碰了碰自己的断尾根部。那个位置曾经也被灼烧过。
小胖趴在枕头边上,面前放着我仅剩的半颗灵果。它盯着灵果看了很久,咽了两次口水,然后伸出爪子把灵果往我方向推了推。
"你吃。"它的声音闷闷的,"本神兽不饿。"
我看了它一眼。小胖的肚子瘪了一点——今天在落叶谷吞了太多邪气,消化消耗很大。它说不饿是假的。
"留着。明天再说。"
小胖哼了一声,把灵果抱在怀里,不推了,但也没吃。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扑腾。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咳嗽——不是人的咳嗽,是鸟。
我闭上眼。手臂上的疼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潮汐。我数着疼的间隔,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有人敲门。
三下,很轻。
【场景3:客栈隔间·入夜·苏糯】
我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浅青色布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鬓角沾着一片草叶。她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信鸽,鸽子的翅膀用布条固定着,布条上有血迹。
"对、对不起,我听到你咳嗽——"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右臂上。焦黑的契纹从袖口露出来,在昏暗的油灯下格外刺目。
"你的契纹伤了?"
我的目光在她怀里的信鸽上停了一下。布条绑得太紧了,鸽子的翅膀血液不畅,再过半个时辰可能就废了。
"你的鸽子绑太紧了。"
姑娘低头一看,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布条松了松。
"谢、谢谢……"她脸红了一下,"你的契纹,我、我也许能帮忙。我会一点月华灵愈经。"
她从袖口里又钻出一只兔子。
灵蕊月兔。巴掌大,通体雪白,耳朵尖上带一抹淡蓝色的荧光。兔子从她袖口钻出来之后,安安静静地趴在她手心里,红色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的小胖。
小胖正抱着一颗灵果,咔嚓咔嚓啃了一半。它停了一下,看了看月兔。月兔看了看它。
然后小胖继续咔嚓咔嚓。月兔优雅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苏糯让我坐在椅子上,自己拉了把缺腿的椅子——用一本书垫稳了——坐下来。手指搭上我的右臂,月兔从她手心跳下来,蹲在桌面上,耳朵上的蓝光微微亮了一些。
月华灵愈经。
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从苏糯指尖渗出来,覆上焦黑的契纹。像秋天的月光落在皮肤上。焦黑的边缘开始软化,翘起的纹路慢慢贴合回去。那种感觉——像是把手伸进温热的泉水里,疼一点一点地退。
苏糯的手在微微发抖。手指在灵力输出过程中控制不住地颤动,每次颤动月华灵愈经的光芒就晃一下,她就咬住下唇,强迫手指稳住。灵力输出过载的后遗症。
我没问。
苏糯也没解释。
治疗持续了约半柱香的功夫。契纹上的焦黑退了大半,翘起的纹路贴回去了,但底下还是红的,像新长出来的嫩肉,碰一下还是会疼。
"只能到这样了。"苏糯收回手,手指还在抖。月兔的耳朵垂下来,蓝光暗了。
"已经很够了。谢谢。"
苏糯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沿。稳了稳,抱着信鸽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叫苏糯。隔壁房间的。"
"林砚。"
她嗯了一声,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小胖从灵果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她手抖得厉害。"小胖难得正经了一句话。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退去焦黑的契纹——比之前好多了,但碎裂纹路比昨天更多了。每一道裂纹都像一张嘴,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场景4:客栈隔间·次日清晨·窗外鸡鸣】
窗外鸡叫了三遍。天光从北窗透进来,灰蒙蒙的。
第二天苏糯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早饭——两碗稀粥,一碟咸菜,四个馒头。热气从碗口冒出来,米香钻进鼻子,我肚子叫了一声。
"你、你昨天没吃东西吧?"
我确实没吃。
"谢了。"
苏糯在旁边坐下来,把灵蕊月兔放在膝盖上。月兔的耳朵精神了些,蓝光比昨晚亮了一点。小胖趴在桌角,盯着馒头,口水滴了一小摊。
"你从哪儿来的?"苏糯掰了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
"山里。"
"一个人?"
"现在多了一个。"我看了一眼小胖和灵狐。
苏糯笑了笑,没追问。她吃了半个馒头就放下了,从怀里摸出一本手抄的药方册子翻了翻。册子边角卷了,上面沾着不少草药渍。
"三天后有村镇大比。"她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冠军奖励里有万契学府旁听资格。"
我看了一眼,没太大兴趣。万契学府——那是有灵种有契纹有资源的世家子弟去的地方。我连契源都快没了。
"不过——"我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昨晚苏糯帮我修复了契纹之后,契纹溯源的感知比以前更清晰了。不只是能看到契纹的裂痕和走向,我甚至能隔着一段距离判断契灵体内契源流转的状态。
我想起客栈楼下那只老黄狗——脊背上的灰烟。想起牌坊下面打瞌睡的老头脚边那只狗。那只狗的契纹磨损得厉害,关节处的纹路已经磨平了。
也许能靠这个在镇上赚点契源币活下去。
"我出去一趟。"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还有点疼,但能动了。
苏糯抬头看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册子的边角:"我、我也想去镇上买些灵草——"
"那就一起。"
【场景5:青石镇街角·上午·人声渐起】
石板街上人渐渐多了。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肉香混着面粉的甜味。一个挑担子的老汉从我身边擦过去,担子上的灵果颠得咯吱响。
我在街角的一个茶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中年汉子,围着油腻的围裙,正在给一只黄毛狸花猫喂食。猫吃两口就停下来,鼻子一耸一耸的。
"掌柜的,你这猫怎么了?"
摊主叹了口气:"三天了,不吃东西,老打蔫。镇上灵医铺子看一趟要三百文,我这一天卖茶才挣多少……"
我蹲下来,把手悬在狸花猫上方半寸。契纹溯源激活——猫的契纹没什么大问题,但脾胃位置的纹路有一小块淤暗,像滴了一滴墨汁。
"吃坏了。它是不是啃过灵鼠的骨头?"
摊主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前天晚上它逮了只灵鼠,啃了几口骨头,第二天就这样了。"
"灵鼠骨头里有寒性契源残留,猫的脾胃受不了。"我收回手,"回去拿生姜三片、红糖一块,煮水喂它,一天两次,三天就好。不收钱。"
摊主连声道谢。旁边一个买茶的老人听到了,打量了我两眼:"小伙子,你会看契灵?我隔壁赵大嫂家的鸡最近不下蛋了,鸡冠发黑——"
"能看。带路吧。"
赵大嫂家的鸡看完了——契纹淤堵,用手掌贴了贴鸡背,把淤堵的地方疏通了。赵大嫂硬塞给我十五文钱加两个鸡蛋。出来又碰上赶驴车的汉子,驴蹄铁下面的契纹被碎石硌出了裂痕。二十文。
一个上午,赚了三十五文加两个鸡蛋。
我站在街角,看着手心里的铜板。铜板还带着体温,硌得掌心发疼。
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契纹溯源的手。那些碎裂的纹路此刻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下面,像刚被安抚好的野兽。
也许这就是活下去的路。
【第4集完】
片尾悬念: 三十五文,两个鸡蛋,一只差点废掉的信鸽,一个手抖的灵愈师。我在青石镇迈出了第一步——不是以契灵师的身份,不是以万契学府学生的身份,只是一个会看契灵的穷小子,站在街角数着手里的铜板。手臂上碎裂的契纹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了一点。只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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