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客栈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浅金色的光斑。
沈烬睁开眼,盯着头顶泛黄的帐幔看了片刻,才缓缓撑起身体。
体内那股阴冷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盈。经脉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他说不清的躁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远处的某种召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摊开,五指缓缓收拢,又松开。前日击杀刀疤脸追兵时那种力量爆发的触感还残留在记忆里——拳面凝聚的黑色气膜,穿透骨肉的闷响,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虚弱。
现在虚弱已经褪去,但那股力量并没有消失。
它在等。
沈烬说不清这种判断从何而来,只是本能地觉得,体内的黑色力量像一头蛰伏的兽,随时可能再次苏醒。
“醒了?”
谢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灰布短褐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臂。粥碗搁在桌上,腾起的热气裹着米香散开。
“趁热喝了。”谢蕴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水囊,仰头灌了一口,“今日是测试的正日子,别迟了。”
沈烬下床走到桌前,端起粥碗。热粥入喉,胃里暖意散开,连带着经脉中那股躁动似乎也安分了些。
“你昨晚没睡?”沈烬注意到谢蕴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色。
“睡了。”谢蕴把水囊塞回怀里,语气随意,“只是半夜醒了两次。”
他没有说为什么醒。
沈烬也没有追问。三日相处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神秘少年的说话方式——永远只说一半,另一半藏在那些漫不经心的动作和沉默里。
一碗粥很快见底。沈烬放下碗,从枕边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套上,又将苍云宗的木质号牌揣进怀中。指尖触到号牌时,另一件冰凉的硬物也碰了碰他的手背。
葬天碑。
残碑安静地贴在他胸口,三日来没有再发过热,也没有再浮现过那种诡异的黑光。但沈烬记得很清楚,报名那日,当他取出灵石时,碑面突然涌出的热意和那丝极淡的黑光。
它在回应什么。
苍云宗的据点里,一定有什么东西与葬天碑产生了共鸣。
“在想什么?”谢蕴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没什么。”沈烬系好衣带,将号牌和残碑都贴身藏好,“走吧。”
两人出了客栈。清晨的落霞城已经热闹起来,街边的早点摊支起棚子,蒸笼冒着白汽。往来的行人中有不少年轻人,衣着各异,方向却都一致——朝城东走。
“都是去参加测试的。”谢蕴走在沈烬身侧,目光扫过人群,“落霞城周边上百个村镇,每年想进苍云宗的人少说也有三五百。”
沈烬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人流往前走。
三日前的报名只是第一道门槛。缴纳灵石、登记姓名、领取号牌,只要年岁合适、来历清楚,基本都能通过。但今日的正式测试才是真正的筛选。
没有灵根的人,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沈烬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他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感已经存在了好几日,阴冷、沉重,与谢蕴描述的正常灵气截然不同。这算不算灵根?他不知道。
穿过两条街,前方豁然开朗。
苍云宗的测试场地设在城东一片开阔的演武场上。场地外围用木栅栏围了一圈,入口处站着四名身着青色劲装的苍云宗弟子,腰间佩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场的人。
演武场中央搭了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纹路间嵌着数块泛着微光的灵石。石台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粗略一扫不下两百,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沈烬走到入口处,排在几个年轻人身后。轮到他时,一名执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拦住了他。
“号牌。”
沈烬从怀中取出木质号牌递过去。执事翻看了一下,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停。
“进去吧。按号牌上的数字排队,听候叫号。”
沈烬接过号牌,走进演武场。
谢蕴没有跟进来。他只是站在栅栏外,靠着木桩,冲沈烬扬了扬下巴。
“我在这儿等你。”
沈烬点了点头,转身朝石台方向走去。
演武场内已经按照号牌数字划分好了区域。沈烬的号牌上刻着“丙七十六”,他找到对应的位置站定,四周都是陌生面孔。有人紧张地盯着石台上的阵纹,有人闭目调息,也有人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
“听说今年主持测试的执事换了人,是内门出来的。”
“内门?那眼光得多高?咱们这些散修怕是更难过了。”
“怕什么,有灵根就有灵根,没有灵根换谁来主持都一样。”
沈烬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中央。台上已经站了一名执事,正是入口处检查号牌的那位中年人。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的测试弟子,面上没什么表情。
“苍云宗落霞城分坛,今年招收外门弟子测试,现在开始。”
执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第一关,灵根测试。叫到号牌的弟子登台,将手掌按在测灵阵中央,注入神识。测灵阵自会判定灵根品阶。”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没有灵根者,不必勉强。测灵阵不会出错,强撑只会伤及自身。”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丙一号。”
一名灰衣少年应声登台。他走到测灵阵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阵纹中央。片刻后,阵纹间嵌着的灵石亮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下品灵根,火属性。”执事面无表情地在手中的玉简上记了一笔,“通过。去西侧等候。”
灰衣少年脸上露出喜色,快步下台。
测试继续进行。沈烬站在人群中,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登台、测试、离开。有人面露喜色,有人黯然退场。测灵阵上亮起的光有红有蓝有青有黄,品阶大多是下品,偶尔出一两个中品,执事的面色才会稍稍缓和。
“乙三十九。”
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登台,神情倨傲。他将手掌按在阵纹上,片刻后,阵中灵石骤然亮起耀眼的青色光芒,光芒之盛,连站在台下的沈烬都能看清那道青色的光柱。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上品灵根,风属性。”执事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温度,“不错。去西侧等候。”
锦衣少年收回手掌,转身下台时,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自得。
“上品灵根啊,今年怕是头一个。”
“听说上品灵根进外门后可以直接进精英班,半年后就能参加内门选拔。”
沈烬听着周围的议论,攥了攥拳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缓缓西斜。石台旁的人越来越少,西侧等候区却渐渐站满了人。那些留下的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而被淘汰的人则沉默地离开演武场,有的眼眶通红,有的面无表情。
“丙七十六。”
沈烬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石台。
踏上台阶时,他听见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
“这人看着挺瘦的。”
“脸色也不太好,怕是有伤在身。”
沈烬没有理会。他走到测灵阵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和嵌在纹路间的灵石,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将手掌按上去。
石台微凉,阵纹的纹路硌在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触感。
“注入神识。”执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烬闭上眼睛,试图调动体内的力量。他能感觉到经脉中那股阴冷的气感在缓慢流淌,但它不听使唤。他试图引导它向掌心汇聚,气感却像泥鳅一样滑开,怎么也不肯顺着他的意愿流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测灵阵没有任何反应。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不会是没有灵根吧?”
“没有灵根来凑什么热闹。”
沈烬额角渗出汗珠。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去催动体内的力量,经脉中那股阴冷气感终于动了——不是流向掌心,而是从丹田深处猛然炸开,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气息从他的毛孔中涌出。
测灵阵上的灵石骤然亮起。
不是红色,不是青色,不是任何一种五行灵根应有的颜色。
是黑色。
浓郁如墨的黑色光芒从阵纹中央蔓延开来,像活物一样沿着纹路爬行。石台上嵌着的灵石一颗接一颗地亮起,然后——
碎裂。
“咔嚓。”
第一颗灵石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测灵阵上的阵纹从黑色光芒蔓延的地方开始崩裂,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眨眼间遍布整座石台。
执事脸色骤变,一把抓住沈烬的手腕想将他拉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烬体内的黑色力量像是找到了出口,从掌心喷涌而出。他控制不住,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看见那道黑色的气浪从掌心扩散开来,轰然撞在执事胸口。
执事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一脚踩空直接摔下石台。
全场死寂。
台下两百多名测试弟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石台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测灵阵已经彻底碎裂,嵌在纹路中的灵石暗淡无光,表面布满裂纹。
沈烬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缠绕着一层薄薄的黑色气丝,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然后慢慢缩回皮肤之下。
“这……这是什么?”
台下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邪功!他修炼的是邪功!”
“测灵阵都被他毁了!”
几名维持秩序的苍云宗弟子已经拔剑出鞘,剑尖对准了石台上的沈烬。被震下台的执事翻身站起,面色铁青,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拿下。”
两个字,冷得像冰。
沈烬僵在原地。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体内的黑色力量还在经脉中翻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仿佛刚刚的爆发只是冰山一角。
“你究竟是什么人?”执事一步步逼近石台,目光锐利如刀,“没有灵根,却身怀邪功。报名时为何隐瞒?”
沈烬张了张嘴。
“我没有——”
话未说完,演武场深处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住手。”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心头。执事的脚步硬生生顿住,拔剑的弟子们也僵在原地,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沈烬循声望去。
演武场最深处,原本空无一人的观礼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白发老者,身着素色长袍,面容清瘦,双目深邃得像两口古井。他负手站在观礼台边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烬身上。
执事转身,朝观礼台恭敬行礼:“见过余长老。”
白发老者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开口:“让那个孩子进来。”
执事一愣:“长老,此人身份不明,身怀邪——”
“我说,让他进来。”老者的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执事低下头,退到一旁。
沈烬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体内的黑色力量还在躁动,掌心残余的气丝正在慢慢消散,指尖却还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破碎的石台,朝观礼台走去。
身后,两百多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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