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玄舟带着三个师弟师妹翻过了苍澜宗的后山。
没有人说话。
柳青霓闷头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山脚下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建筑群。那是她生活了四年的地方,是她以为会一直待下去、直到修炼有成才离开的家。
现在那里冒着黑烟,有火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血煞宗的屠杀还在继续。
“师兄。”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就这么走了吗?宗门里还有那么多人……”
“留下能做什么?”陈玄舟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多几具尸体而已。”
“可是——”
“没有可是。”
陈玄舟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晨光从山脊的另一侧透过来,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明暗交界的分割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柳青霓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而是某种见过了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深沉。
“你现在回去,能救几个人?一个?两个?还是三个?”他的语气不重,却字字见血,“然后呢?你自己也会死在那里。血煞宗这次出动了至少三十名金丹、两名元婴,你觉得凭你一个练气九层的修为,能挡住哪一个?”
柳青霓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就……什么都不做吗?”
“不是什么都不做。”陈玄舟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是在能做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他停了一拍,补了一句。
“三天。”
“什么?”
“三天后,宗门的人会回来。我们只要撑过这三天,就能等来援军。”
“可是三天——”
“我说能,就能。”
陈玄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莫名地让人想要相信。
柳青霓沉默了。
她想起昨夜这位师兄单枪匹马闯入敌阵的样子,想起他以练气二层修为斩杀金丹长老的那个瞬间。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绝境,所以对任何危险都处之泰然。
那种东西,叫做经验。
三百年的经验。
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暂时落脚。
山洞不大,入口被一丛茂密的荆棘遮住,若非知道位置,几乎不可能找到。这是前世陈玄舟在宗门覆灭后躲藏了三天的地方。那三天里,他蜷缩在洞的最深处,听着外面魔道修士搜山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出。
三天后,他等来了徐长青。
如今想来,徐长青之所以能找到他,恐怕根本不是巧合。
“你们在这里待着,不要生火,不要发出声音。”陈玄舟安顿好三个师弟师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在徐长青院子里随手抓的几瓶丹药,“这些是辟谷丹和疗伤的,你们分一下。”
柳青霓接过布包,看着他:“你要去哪?”
“找东西。”
“找什么?”
陈玄舟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洞口。
他沿着山腰的兽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断崖前。
断崖下方百丈深处,有一条被藤蔓遮蔽的石缝。他拨开藤蔓,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这是前世他偶然发现的地方。
也是整个苍澜宗最大的秘密——
初代掌门陈道衍的坐化洞府。
苍澜宗对外宣称初代掌门是渡劫飞升,羽化登仙。但陈玄舟知道真相:陈道衍没有飞升,他死在了这里,带着一个他至死都不肯说出口的秘密。
洞府不大,只有十来丈见方。
石壁上凿着几排书架,上面的竹简早已腐朽成灰。正中央的蒲团上,盘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呈淡金色,历经数千年依然完好,只是血肉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层干枯的皮肤包裹着骨架。这是至少化神期修士才会有的遗蜕特征。
陈玄舟站在骸骨前三步的位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后世弟子陈玄舟,打扰先祖清净。”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骸骨右手握着的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枚令牌。
巴掌大小,通体乌黑,上面刻着一个他后来才认识的字——
“碑”。
长生碑的“碑”。
前世,他发现这枚令牌时已经是金丹期的修为。当时他只觉得这令牌材质特殊、来历神秘,没往深处想。直到后来在诸神战场上见到那三十二座刻满自己名字的墓碑,他才隐约意识到——这枚令牌,或许从一开始就暗示了他的命运。
陈道衍为什么会有这枚令牌?
他和那三十二座墓碑有什么关系?
苍澜宗的建立,是否从一开始就是这盘棋局的一部分?
这些问题,前世他没有答案。因为前世他太信任徐长青,修为提升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令牌交给了这位“恩师”鉴定。徐长青只说了一句“此物不详,为师替你保管”,便收走了令牌。
后来那枚令牌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渡劫天雷落下、徐长青露出真面目的那一刻,那枚令牌就挂在他的腰间,散发着幽幽的乌光。
“这一世,我不会再把它交给任何人。”
陈玄舟伸手,从骸骨的指骨间取下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像是一块被压缩到极致的陨铁。表面刻着的那个“碑”字,笔画古朴苍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他翻过令牌,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很浅,几乎被磨平了,他借着洞顶缝隙漏下来的一线天光仔细辨认,才勉强看清:
“第三十一枚。持碑者陈,道衍。历三千四百载,失败。”
陈玄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三十一枚。
持碑者。
失败。
这几个词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
三十二座墓碑。第三十一枚令牌。持碑者陈道衍——苍澜宗的初代掌门,竟然是第三十一枚令牌的持有者。
而碑文上写的“历三千四百载,失败”,意味着陈道衍也经历了某种轮回或考验,最终以失败告终。
那么——前世的他,是第三十二枚令牌的持有者?
那个在墓碑尽头、用刻刀刻下第三十二世墓志铭的“自己”,是否也曾握着这样一枚令牌?
陈玄舟握紧令牌,指甲陷进掌心。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不要急。”他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
前世他用了三百年才走到诸神战场。这一世,他不打算用那么久。但在那之前,他必须积攒足够的实力和情报。
他将令牌贴身收好,又扫视了一圈洞府。
书架上还有几样东西没有被岁月完全侵蚀——一枚玉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玉简中记载的是陈道衍晚年的一些修炼心得。陈玄舟粗略浏览了一遍,发现其中有一段关于玄阳圣体的记载。
“玄阳圣体,上古十大圣体之首。初代祖师疑似亦为此体,惜未能完全觉醒……”
陈玄舟心头一震。
陈道衍也是玄阳圣体?
他继续往下看。
“圣体共有九重封印,每解开一重,实力倍增。然解封之法已失传,老夫穷尽一生,仅解开三重……若后人有缘得此玉简,切莫重蹈老夫覆辙。圣体之秘,不在肉身,而在魂海。魂海深处,方见真章。”
魂海。
这个词让陈玄舟想起了什么。
前世他觉醒玄阳圣体之后,确实多次在修炼中出现过魂海深处的异象。那是一片无边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睡着。每一次他试图深入探查,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回来。
当时他以为是心魔,没有深究。
现在想来,或许圣体的真正秘密一直就藏在那里,只是他没有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
他把玉简收好,又打开那个铁盒。
盒子里是三颗丹药。
通体金红,表面有龙纹流转,即便是存放了数千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温热。
涅槃丹。
化神期修士冲击更高境界时服用的丹药,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出几颗。陈道衍坐化前没有服用它们,或许是因为到了那个层次,丹药已经帮不了他了。
但对于现在的陈玄舟来说,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没有犹豫,取出一颗涅槃丹,在骸骨面前盘膝坐下。
“得罪了,祖师爷。”
他将丹药送入口中。
金红色的药力瞬间在腹中炸开,像是一轮骄阳在丹田中升起。磅礴的灵气沿着经脉奔涌,冲撞着他这具脆弱的身体。
疼。
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陈玄舟咬紧牙关,强行保持着一线清明。
三百年修炼经验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精准地引导着药力,沿着一条前世打磨了无数次的最优路径运转,将每一分灵气都压进丹田,再反哺经脉,循环往复。
练气三层。
练气四层。
练气五层。
练气六层。
修为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涅槃丹的药力太霸道了,霸道到换一个真正的练气期修士来服用,经脉会被直接撑爆。
但陈玄舟不是真正的练气期。
他的肉身虽然孱弱,但他的灵魂经过了三百年的打磨,对灵气的掌控精度远超这个修为层次的任何修士。就像让一位剑道宗师去挥舞轻飘飘的木剑——虽然剑本身很轻,但他的剑意足以让这把木剑发挥出远超材质的威力。
一个时辰后。
陈玄舟睁开眼睛。
练气九层。
只差一步就能筑基。
他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微微点了点头。这个进度在他的预料之中——涅槃丹的第一波药力确实只能把他推到这个层次,剩下的药效会沉淀在体内,随着后续修炼慢慢释放。
足够了。
练气九层的修为,加上三百年的战斗经验和刚刚得到的那些底牌,足够他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做很多事了。
他站起身,对着陈道衍的遗骸再次行礼。
“祖师爷,我不知道您当年经历了什么。但您留下的东西,我会好好用。您的遗志——如果有的话——我会替您完成。”
他转身,大步走出洞府。
天已经亮了。
晨光洒在断崖上,将整面崖壁染成金色。
陈玄舟站在崖边,俯瞰着山下的苍澜宗。
火光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滚滚黑烟。血煞宗的人正在搜刮战利品,再过不久他们就会扩大搜索范围,找到后山来。
他必须在他们找到师弟师妹之前,先发制人。
练气九层杀金丹修士,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
但陈玄舟杀过的金丹修士,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乌黑的令牌。
入手依然冰凉,但这一次,他似乎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脉动——像是什么东西在令牌深处苏醒了一瞬,然后又沉沉睡去。
陈玄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握紧了令牌,纵身跃下断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在半空中调整姿态,脚尖在崖壁上凸出的岩石上轻点了几下,将下坠的势头化解大半。
落地的时候,他的脚尖踩碎了一块石头。
但他本人毫发无伤。
三百年的轻功,不是白练的。
陈玄舟拍了拍身上的灰,眯起眼睛望向苍澜宗的方向。
“李血河,”他自言自语,“前世你在背后捅我一刀,这辈子——”
“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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