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背面那行血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顾淮用拇指搓了一下，指尖没有沾染任何颜色——字迹像是渗进了铁质内部，不是后涂上去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这行字是凭空出现的，而不是他之前没注意到。
“勿信活人。”活人是谁？是白天来收租的顾老三，还是村里那些对他这个“守墓孤儿”偶尔施舍一点同情的邻居？又或者，写下这行字的人本身就不是活人？
他把令牌重新贴身收好，没有再睡。
后半夜的祖地格外安静，连虫鸣都稀薄了许多。他靠在草棚的支柱上，目光扫过周围的黑暗，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声、草叶摩擦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一切正常。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安静的表象下潜伏着。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泥土上，由远及近，节奏稳定。不是野兽的步伐——野兽的脚步不会如此均匀，也不会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顾淮握紧了手边的短锄，没有动，屏住呼吸，透过草棚的缝隙向外看去。
一道人影在距离草棚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天色太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佝偻的身形，穿着一件旧袍子，袍子的下摆垂到脚踝，款式和爷爷生前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那人影站定之后，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草棚的方向。
顾淮的心脏猛跳了几下。他想起半个月前下葬的爷爷，想起白天在祖地边缘看到的那个幻影般的轮廓，想起令牌背面那行莫名其妙出现的血字。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握紧了短锄，盯着那道身影。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那道身影转过身，朝着祖地的方向走去。步伐很慢，右脚微微拖地，和爷爷生前走路的方式完全一致。
顾淮几乎是本能地从草棚里钻了出来，远远地跟了上去。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大约十丈的距离，借着月光和地形掩护，一路跟着那道身影穿过荒草地，绕过几棵老槐树，最终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土丘前。
土丘不大，长满了杂草，和周围的地形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有人专程带路，他就算路过一百次也不会多看它一眼。那道身影在土丘前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土丘侧面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它没有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顾淮没有去追那道身影。他走到土丘前，蹲下来，拨开石头表面的泥土和青苔。石头表面刻着一个符号——一只半睁的眼，眼眶中有一道横贯的直线。符号的线条简洁而精准，刻痕很深，不像是随意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种固定的标记。
他从来没有在顾家见过这个符号。但他隐约觉得，这个符号和他怀里的令牌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他没有当场挖掘。天快亮了，而且他手头没有合适的工具。他记下了土丘的位置，又在周围做了一些标记，然后沿着来路返回了草棚。
回到草棚之后，他把那卷兽皮舆图重新展开，找到了土丘所在的位置。舆图上，那个位置被标注为“起始点”，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持令者至此，可获黑绦。系之，可避地缚。”
黑绦是什么？地缚又是什么？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再去一趟那座土丘。
天亮之后，他去村里买了一柄短锄和一根撬棍。卖农具的老汉看了他一眼，多嘴问了一句：“后生，你这是要挖啥？”顾淮随口应付了一句“修一下庐子旁边的排水沟”，付了钱就走了。
他没有立刻去土丘，而是先回到草棚，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才带上工具，再次摸到了那座土丘前。
他没有急着动手，先绕着土丘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然后他拨开草皮，挥动短锄开始挖掘。土质比想象中松软，像是近期被人翻动过。挖了大约两尺深，锄尖碰到了硬物。
他放下短锄，用手拨开浮土，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边缘打磨得十分规整，中央有一个锁孔状的凹槽，形状和他怀里的令牌完全吻合。他取出令牌，深吸一口气，将其嵌入凹槽中。
咔哒。
石板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声，紧接着，石板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一股陈旧的、干燥的气息从下方涌出，带着细微的尘土味。
他等了几息，让空气流通了片刻，然后点燃一支火折子，探入入口。火折子没有熄灭。他放下心来，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跳了下去。
落脚处是平整的石板。他举起火折子，看清了所处的环境——一间大约一丈见方的地下暗室，四壁用青砖砌成，地面铺着石板。暗室中央放着一只石匣，石匣旁边，散落着几段零散的骨头，看起来像是人的肢骨，但摆放得很散乱，不像是完整的遗骸。
他压下心中的不适，走到石匣前。石匣没有锁，盖子很沉，他用力掀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放着一卷用黑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带子，两指宽，一臂长，两端各缀着一枚小巧的铜铃。
他伸手取出那卷黑绦。入手冰凉，丝线质地细密，编织纹路复杂而有序。他试着摇了摇铜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被刻意设计成无声的。
他把黑绦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刚好合适。铜铃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正准备离开，余光扫到石匣底部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举起火折子凑近，那行字笔画很浅，像是用尖细的工具刻上去的：
“系此绦者，祖地不阻。但切记——莫让活人见绦，莫让死者见铃。”
他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合上石匣盖子，攀着洞口爬了出去，将石板复原，把浮土和草皮重新盖好。
回到草棚之后，他坐在黑暗中，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卷黑绦。铜铃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安静地垂在他腕侧。
他试着用手指拨了一下铜铃。
还是没有声音。
但他确定，在他拨动铜铃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另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来自他手腕上，而是来自祖地的方向，像是什么东西在远方回应了这一声无声的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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