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东侧的山势比西侧更加陡峭,岩石裸露,植被稀疏。顾淮沿着山脚走了一段,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岩壁前停了下来。舆图上标注的洞口位置就在这里,但眼前的岩壁看起来浑然一体,没有任何缝隙或洞穴的痕迹。
他放下背上的短锄,开始清理岩壁下方的碎石和泥土。挖了大约一尺深,锄尖碰到了一块边缘规整的石板。他沿着石板的边缘清理出一圈,露出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暗门,门板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浅浅的掌印。
他伸出右手,按在掌印上。大小刚好吻合,但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试了试左手——依然没有动静。他收回手,想了想,解开手腕上的黑绦,将铜铃对准掌印中央轻轻放了下去。
咔嗒。
暗门向内弹开了一道缝隙。他推开暗门,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天然裂隙,两侧的岩壁粗糙潮湿,脚下是碎石和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裂隙逐渐开阔,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高度刚好容他站直。石室的中央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台面上放着一枚铁令牌——和他之前得到的两枚一模一样。
但顾淮没有立刻上前。
他的目光落在石台旁边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人形轮廓,盘腿坐在石台侧面的阴影里,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甲胄,甲片已经锈蚀发黑,多处开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内衬。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
顾淮站在石室入口,没有动。他想起帛书中的描述——“守者非人非兽,乃断后军最后一人的执念所化。”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我是来取第三枚令牌的。”
那道身影没有动。
顾淮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一些:“晚辈顾淮,前来取第三枚令牌。”
那道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头盔下方是一张干瘪的面孔,皮肤紧贴着颧骨,眼窝深陷,像是脱水已久的干尸。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一双浑浊的、泛着灰白色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顾淮。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而缓慢,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声带已经生锈了:“你……为何而来?”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帛书上说,守者只问一事——你为何而来。答对了,取令离开;答错了,石门永闭。
他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来,是为了把被抹去的名字,重新刻回来。”
守者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是一下极慢的眨眼,像是这个动作已经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三百年来,来这里的人不止你一个。有人为了功法,有人为了权势,有人为了解开祖地的秘密。他们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让我满意。”
他看着顾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你说,你是来把被抹去的名字刻回来的。你知道那些名字有多少个吗?”
“三百一十七个。”顾淮说。
守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已经生锈了,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比顾淮高了将近一个头,破烂的甲胄在他身上晃晃荡荡,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杆插在岩石中的枪。
“三百一十七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低,“你记得这个数字。”
“我记得。”顾淮说,“我在甬道里看到了他们的名字。每一个人名,我都读了。”
守者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我叫顾承远。断后军先锋营营正。排名第十七。”
他抬起头,看着顾淮:“第三枚令牌,你拿去吧。”
他没有让开位置,也没有做出任何威胁的姿态,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通往石台的路径。
顾淮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自称顾承远的人——或者说,这道残存了三百年的执念。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最终他只是对着顾承远,认真地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走到石台前,拿起了那枚令牌。
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字——“军”。
三枚令牌,全部到手。
他将令牌收进怀里,转身看向顾承远。顾承远依然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顾淮,说了一句:“那个问题,你答得很好。如果当年也有人像你这样回答我们,也许我们就不会全部死在那个山口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自己的身体化作虚无。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的眼睛,在彻底消散之前,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顾淮站在空荡荡的石室中,握着那枚刻着“军”字的令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裂隙,走出了山洞。
外面天光大亮,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洞口,将三枚令牌并排放在掌心里——“断”“后”“军”。三枚合一,断后军的完整信物,终于全部在他手中了。
他收好令牌,望向祖地中央那道石拱门的方向。三令已齐,归处密室的大门,可以开启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