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营里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被寒风冻结在半空。
远处的尸体还没有僵硬，几个饿疯了的囚徒正趴在泥水里，从死人身上扒扯着还能御寒的破布。
东边墙根的角落里，刀疤脸大口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脚边那截沾着脑浆的断木棍，又看向靠在石壁上的陈布衣。
“听你的？”刀疤脸扯了扯嘴角，扯动了脸上的横肉，“你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拿什么让我们听你的？就凭你刚才喊的那一嗓子？老子现在就把你脑袋拧下来，明天照样能找长史换一车白面馒头。”
瞎子坐在陈布衣身后，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没有出声。他在等，等这个戴着重枷的年轻人能抛出什么真正保命的筹码。
陈布衣没有理会刀疤脸的威胁。他用沾着泥巴的手背，缓慢地擦掉溅在下巴上的一点血污。
“你的光头兄弟昨天就说漏了嘴。长史裴矩想让我死，你确实知道。”陈布衣抬起眼皮，目光硬得像一块生铁，“但你这个当夜壶的，是不是没想过，捏死一个底层斥候，裴矩为什么不直接让牢卫动手，反而要偷偷摸摸地给你送肉？”
刀疤脸脸上的冷笑停滞了半分，握着断木棍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布衣调整了一下重枷的位置，让酸痛的颈椎稍微得到一点缓冲。
“因为我交给镇远将军林震的，是一本记录着三百张大唐制式强弩走私出关的账册。这案子，诛九族。而掌控全军粮草调拨的长史裴矩，就是这门生意的钱袋子。”
角落里瞬间陷入了安静。只有风穿过屋顶破洞的呼啸声。
刀疤脸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在黑风寨当过二当家，绝不是没脑子的蠢货。牵扯到边关主将、长史，以及三百张制式强弩的走私，这水深得能把整个死囚营淹死一百次。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帮权贵除掉一个不长眼的小卒，却没想到一脚踩进了诛九族的深渊。
“林震将军需要我活着当人证，但他不能明着保我，因为他不知道军营里有多少人拿了走私的好处。”陈布衣把这盘官场大棋的底牌，赤裸裸地掀开给这两个恶人看。
“裴矩想杀我灭口，但他不敢派杀手，怕被林震抓到把柄。所以，他动用后勤的职权，扣了营里的粮，单独给了你肉，让你来当这把干脏活的刀。”
陈布衣盯着刀疤脸，像在看一具已经踏入鬼门关的尸体。
“上位者用刀，最怕刀沾上自己的指纹。你觉得，裴矩是会留着一个知道他暗中买凶的黑道土匪，还是随便制造一场营房哗变，把你们连同我一起清理掉？”
刀疤脸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冷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
他终于明白今天为什么连馊水都少了一半。那根本不是什么断粮惩罚，那是裴矩在逼迫整个死囚营发疯。裴矩要让所有的囚徒在饥饿中互相残杀，用这种最顺理成章的方式，把陈布衣和他刀疤脸一起抹除。
“至于林震将军。”陈布衣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继续剖析着上位者的冷酷，“如果我今天被你们撕碎了。林震绝不会替我伸冤，他会直接以‘查办谋逆’为由，封锁死囚营，把吃过肉的你们全部杀光，借此向裴矩发难。”
“我活着，两位大人物互相忌惮，谁都不敢轻易掀桌子。”陈布衣把双手搭在重枷上，给出了最后的定论，“我死了，你们就是第一批陪葬的残渣。”
瞎子停止了敲击膝盖的动作。
这个盲眼囚徒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脑子转得比刀疤脸快。眼前这个戴着重枷的年轻人，就是卡在边关两股最高权力中间的棋眼。
碰他，必死；离开他，饿死。
“你刚才说，让我们听你的。你能变出粮食？”瞎子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毒蛇吐信。官场博弈再精彩，也填不饱肚子。
陈布衣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缓了口气，压下因为失血带来的眩晕。
“裴矩不敢下毒，也不敢派兵来屠营，因为林震的暗哨就在外面盯着。他现在唯一的手段，就是饿死我们。”陈布衣睁开眼，“他既然怕把柄泄露，那我们就用这个把柄，反向敲诈他。让他心甘情愿地把白面馒头送进来。”
刀疤脸愣住了。在死囚营里反向敲诈当朝长史？
“明天正午，运粮的伙长肯定会来查看死囚营有没有暴乱，确认我死没死。”陈布衣看着刀疤脸，“你走过去，隔着铁栅栏告诉那个伙长一句话。就说：‘新来的那个斥候说了，三百张强弩堆在库房里容易受潮，还是换成白面馒头吃着暖和。’”
刀疤脸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这句话一旦传到裴矩的耳朵里，就等于告诉那位手眼通天的长史：走私的底牌，整个死囚营的刺头都已经知道了。
“裴矩收到这句话，第一反应会是恐慌。他会猜测，我有没有把账册的底细告诉更多的人？”陈布衣平静地推演着，“为了堵住我们的嘴，为了稳住林震，明天下午，他不仅会恢复死囚营的口粮，还会把肉送过来。”
刀疤脸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了一眼身旁三个半死不活的兄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木棍。
如果照陈布衣说的做，这就等于彻底得罪了长史，把自己和这个危险的斥候死死绑在了一起。但如果不做，他们连明天晚上的寒风都熬不过去。
“老子明天去传话。”刀疤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要是没肉吃，老子临死前先活吃了你。”
陈布衣没有回应这句毫无意义的狠话。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瞎子。
“以后他送来的酒肉，第一口.你来验毒。”陈布衣分配着任务，语气理所当然。
瞎子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将几枚幽蓝色的铁蒺藜收回了宽大的袖口里。
陈布衣收回目光，将生铁木枷的边缘重新搁在膝盖上。
营房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冷风顺着破洞灌进来，吹得地上的血水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红冰。他摸了摸小臂上粗糙的布条，闭上眼睛，等待着明天正午的铜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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