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正午,死囚营上方的天光透着股化不开的阴霾。
烂泥地被昨夜的寒潮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直掉冰渣。整个营房里只有粗重杂乱的喘息声,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全盯着那扇包铁的木门。
铁链当啷一响,木门推开。
运粮的伙长推着独轮车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多做停留。他一脚踹翻车上的木桶,半桶混着沙石的馊水在冻土上泼洒开来。这点分量,连昨天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就这点。大雪封了粮道,爱吃不吃。”伙长连看都不看西边墙根一眼,推着空车转身就走。
木门重新落锁。西边墙根底下,根本没有那辆装满白面和酒肉的特供马车。
营房里静了一瞬。
饿绿了眼的底层囚徒们没有扑向地上的馊水。他们的目光,如同闻到了血味的鬣狗群,一点点转向了西边的角落。
刀疤脸坐在羊皮褥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那三个昨夜被瞎子扎伤的兄弟,正靠着墙根痛苦地哼哼着。少了一个能打的光头壮汉,加上这三个战力大损的伤号,刀疤脸这块曾经无人敢惹的硬骨头,此刻在饥饿的囚徒眼里,变成了一块失去保护的肥肉。
“看什么看!找死吗!”刀疤脸的一名手下强撑着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断木棍。
但他虚弱的声音,反倒成了引爆火药桶的引线。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他们那儿肯定还藏着昨天的肉”,几十个饿疯了的囚徒瞬间暴起。
没有招式,没有规矩。只有为了活命的扑咬。人群犹如决堤的黑水,朝着西边墙根汹涌而去。
刀疤脸怒吼一声,抓起一块破石砖砸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但他手底下的伤号根本挡不住这种不要命的冲锋,瞬间就被人群淹没,惨叫声和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混成一团。
东边墙根下,陈布衣靠着沉重的木枷,冷眼看着这场暴乱。
他腿上的伤口刚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整个人虚弱得连站起来都费劲。
瞎子依然端坐在他身后,枯瘦的手指扣着几枚幽蓝色的铁蒺藜。瞎子的耳朵剧烈地抖动着,暴乱的脚步声太过嘈杂,根本无法分辨具体的方位。
陈布衣很清楚,死囚营的暴乱一旦开始,就没有中立区。等西边的人被扒光咬死,这群饿鬼立刻就会冲向东边。瞎子的毒粉再厉害,也挡不住几十个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的疯子。
他这块肉盾,马上就要变成被踩碎的烂泥。
他不能袖手旁观,但他也不会去当什么力挽狂澜的救世主。在这个吃人的蛊盅里,施恩换不来忠诚,只有利益和相互利用才能让人活下去。
“瞎子,左前方十步,有人摸过来了。”陈布衣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瞎子毫不迟疑,手腕一抖,一枚铁蒺藜没入黑暗,伴随着一声惨叫,一个企图浑水摸鱼的囚徒倒在地上抽搐。
“西边快顶不住了。”陈布衣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看着被逼到角落、身上已经挂了彩的刀疤脸,“把他们放过来,不然我们都得死。”
瞎子的手指猛地扣紧陈布衣的木枷边缘,声音阴冷:“让他们过来,是引狼入室。”
“他们现在是没了牙的老狗。”陈布衣毫不退让,“没有他们当人墙,你的毒粉能杀几个?你听不准方位,最后只能被活活踩死。”
瞎子没有说话,但扣在木枷上的手指微微松了半分。
陈布衣深吸一口冷气,用尽全力朝着西边混乱的人群吼道:“刀疤脸!往东边退!瞎子给你留了条活路!”
这声大吼在嘈杂的营房里显得突兀。刀疤脸刚一拳砸碎一个囚徒的鼻梁,满脸是血。他听到声音,瞥了一眼东边墙根。
他带出来的三个兄弟已经倒下了两个,生死不知。剩下的人早晚会被撕成碎片。
刀疤脸是个狠角色,到了这种绝境,根本不讲什么脸面。
“给老子滚开!”他拽起身旁最后一个还能喘气的伤号兄弟,像一头狂怒的野熊,强行从人群中撞开一条血路,跌跌撞撞地朝着东边墙根退了过来。
饿鬼们紧追不舍。
“瞎子,正前方五步,撒粉!”陈布衣厉声指挥。
瞎子大袖一挥,幽蓝色的粉末在刀疤脸身后的半空中散开,形成了一道半丈宽的毒雾屏障。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囚徒一头扎进毒雾,捂着脸倒在地上哀嚎,皮肉腐蚀的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追击的势头猛地一滞。
刀疤脸趁机退到了距离瞎子两步远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手里攥着一截断裂的短木棍,那是他刚才打斗中用力从地上抄起的防身物件。
“守住外围两步,谁敢过界,你杀。”陈布衣靠着木枷,冷冷地看着刀疤脸,“瞎子在后面压阵。我们三个只要守住这个墙角,他们就不敢拼命。”
饿鬼们虽然失去了理智,但对瞎子的剧毒依然有着本能的恐惧。地上那几具抽搐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群在毒雾边缘徘徊,几次想要冲锋,都被刀疤脸凶悍的挥舞和瞎子手里的铁蒺藜逼退。
僵持了整整半个时辰。饥饿终究耗尽了囚徒们的体力,他们留下了几具尸体,像退潮的污水一样,缓慢地退回了营房的各个角落,各自舔舐伤口。
角落里重新安静下来。
刀疤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盯着陈布衣。
“小子,别以为你喊了一嗓子,老子就会感你的恩。”刀疤脸的声音透着粗粝的凶狠,“要不是外面那群废物发了疯,老子第一个捏断你的脖子。”
瞎子依然缩在阴暗处,那只枯瘦的手指再次搭在了陈布衣的重枷上。
“你这块肉盾,今天算是有点用处。”瞎子的语调没有半分起伏。
没有纳头便拜,没有肝脑涂地。
陈布衣在这两个穷凶极恶的刺头眼里,依然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杀掉的累赘。但他用自己的眼睛和脑子,在这场混乱中,强行拼凑出了一个能够抵御外界冲击的三角防御阵型。
“我不需要你们报恩。”陈布衣转过头,看着营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外面的人断了口粮,是冲着我来的。只要我在这,你们以后连半个发霉的干粮都吃不上。”
刀疤脸和瞎子的脸色同时一变。
陈布衣用带着泥浆的手背擦去嘴角的血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所以,如果不想被活活饿死。从明天起,你们得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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