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刀落地的脆响，成了撬开地狱大门的最后一道机括。
脚步声密密麻麻地在烂泥地里响起。营房里没有多余的杂音，只有几百道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汇聚在一起，像是一阵压抑的闷雷。那些饿了三天的囚徒，眼中只剩下白面馒头、熟牛肉和能用来防身的精钢短刀，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东边墙根涌来。
距离不足十步。
刀疤脸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那把未开刃的精钢短刀，大跨步挡在木桶正前方。护食，是他在黑风寨和死囚营里活下来的本能。
“滚开！”刀疤脸大吼一声，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横刀立在胸前。
但他挡不住。几百个饿疯了的囚徒，一旦形成冲锋的势头，就算他手里拿的是开刃的陌刀，也会被涌上来的人群瞬间压垮、活活咬死。
瞎子坐在原地，枯瘦的手指已经夹住了三枚淬毒的铁蒺藜。但他没有妄动，听觉中那铺天盖地的脚步声让他明白，一旦毒粉和暗器耗尽，前方的尸体只会沦为后面人群踩踏的垫脚石。防线崩溃，只在瞬息之间。
陈布衣靠在青石板上，沉重的生铁木枷压在锁骨上。他没有喊叫，也没有试图站起来。
面对饿疯了的狼群，讲规矩、谈条件都是徒劳。唯一的生路，就是把裴矩送来的这道“催命符”，变成挑动内乱的诱饵。
陈布衣左手猛地发力，一把将刀疤脸从木桶前拽开。
刀疤脸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刚想发作，却看到陈布衣已经探身向前，大半个身子压在了木桶边缘。
木枷沉重的边缘磕在木桶上，发出一声闷响。陈布衣的左手径直插进木桶深处，五指深深扣进那两大块还未被翻动的熟牛肉中。触手冰凉坚硬，他摸到了肉块骨缝里藏着的金属。
裴矩送了三把刀，一把在地上，另外两把，就在这肉里。
陈布衣顺势抓起那两大块藏刀的牛肉，连同覆盖在上面的一大半白面馒头，猛地直起腰。牵扯到腿部的刀伤，暗红色的血痂瞬间崩裂，鲜血渗出粗糙的布条。
但他没有停顿，借着腰腹扭转的力道，左手抡起一道半圆，将手里的食物和短刀用尽全力抛了出去。
白色的馒头和泛着油光的肉块在阴暗的半空中散开，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
它们没有落在最前方那群饿鬼的脚边，而是越过了人群的头顶，精准地砸向了营房正中央——那里站着几个体格粗壮、身上带着刺青，正准备伺机跟在后面捡漏的刺头囚犯。
几块白面馒头滚落在泥水里，沾上了黑色的污垢。
两大块牛肉重重砸在泥水坑旁，包裹在里面的未开刃短刀受力震荡，从肉.缝里滑落出来，砸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刺穿了每一个饿鬼的耳膜。
最前排已经冲到刀疤脸面前不足三步的囚徒，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他们转过头，发绿的双眼直勾勾地盯住了掉在营房中央的食物和兵器。
相比于东边墙根下那个手持精钢短刀、满脸横肉的刀疤脸，以及角落里不知深浅的瞎子，掉在泥地里、距离自己更近的现成肉块，显然更容易得手。
贪婪，在这一瞬间彻底碾压了目标感。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黑压压的人群瞬间调转方向，如同决堤的洪水，反向朝着营房中央涌去。
那几个站在中央的刺头囚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扑上来的饿鬼撞翻在地。其中一个刺头下意识地抓起地上的带刀牛肉，还没等他起身，后背就挨了重重一脚。
“肉是老子的！”
“滚！”
混乱，在瞬息之间引爆。
为了抢夺那两块带刀的熟牛肉和散落的白面馒头，几百号人彻底丧失了理智。拳头砸在脸颊上的闷响，牙齿咬碎皮肉的撕裂声，在烂泥地里接连炸响。
谁抢到了带刀的肉，谁就会立刻成为周围十几个人攻击的靶子。刚拿到钝刀的人还没来得及挥舞，就被从背后扑上来的人群死死压在泥水里，手里的刀条在争抢中划破了不知多少人的手臂和脖颈。
营房中央，瞬间变成了一座惨烈无比的血肉磨盘。狗咬狗的丛林法则，在裴矩的这批物资催化下，演绎到了极致。
刀疤脸举着钝刀，愣在原地。他眼前的致命威胁在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十步之外那场令人头皮发麻的夺食乱战。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陈布衣。
陈布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去看中央的乱局，而是伸出沾着血污的左手，将木桶里剩下的最后几个馒头和一小块没有藏刀的碎肉护在身前。
“守住界线。”陈布衣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两步之内，谁过来，直接砍。”
刀疤脸咽了一口唾沫。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一扔，不仅救了他们的命，还将全营的仇恨彻底转移，让他们三人借着前方用血肉筑起的屏障，换来了真正的安全。
他握紧了手里的精钢钝刀，往木桶前跨出半步，魁梧的身躯宛如一堵门板。
瞎子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下位置，背靠着石壁，枯瘦的手指捏碎了一颗蜡丸。少许幽蓝色的粉末洒在木桶周围的青石板上，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毒瘴边界。
三角阵型，在血肉横飞的背景下，重新稳固。
前方的厮杀还在继续。残缺的白面馒头被踩进泥里，又被满嘴是血的囚徒连着泥水一起抠出来塞进嘴里。
陈布衣拿起木桶底部的半个馒头，扯下一小块扔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泥水飞溅，打在他的重枷上，他没有躲避，只是靠着青石板，一边吞咽着干涩的食物，一边看着营房中央那些互相撕咬的饿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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