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将军府,书房。
案头上的铜漏滴下一滴水,发出清脆的声响。林震穿着常服,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长史府递交上来的军务公文。
公文上的字迹工整严谨,挑不出半点错漏。
“西郊死囚营接连暴乱,凶徒难驯,耗费军资。适逢北线黄沙堡预警暗哨空缺,下官提议,将死囚营暴乱首恶编为先锋敢死营,即刻押赴前线。若能坚守十日,免其死罪。”
林震的目光顺着公文往下扫,停在了最后那行关于军需调拨的附录上。
“先锋营军需:配发白木棍三十根,陈年碎米半石,不着甲,无铁器。”
老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裴矩这是在逼宫。这份公文表面上是替边军解决死囚营的暴乱,实际上是布下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阳谋。林震如果不批,就等于为了几个死囚公然违背大唐“死囚充军”的惯例,这会立刻暴露陈布衣是他手里的底牌。
但如果批了,让陈布衣带着一群连钝刀都没有、只能啃发霉碎米的死囚去黄沙堡,这和直接把他们活埋在沙漠里没有任何区别。
“将军。”站在一旁的亲卫统领压低声音,“长史这一手够绝。连把生锈的铁刀都不给,这是铁了心要让那个斥候死在路上。要不要属下安排几个人,在押送的队伍里混进去……”
林震抬起手,打断了亲卫统领的话。
他将公文平铺在桌面上,拿起旁边那枚沉重的将军大印。
“不用。他既然主动请缨当诱饵,如果连长史府这道软刀子都扛不过去,那他就不配做我手里的刀。”
林震握着大印,在印泥中重重一按,随后盖在公文末尾。朱红色的印泥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刺眼的印记。
“把公文传回长史府。告诉城防营,半个时辰后,去死囚营提人。”林震收起大印,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
西郊死囚营,烂泥地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包铁木门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甲片碰撞的声响。这一次来的不是推着独轮车的后勤伙长,而是整整两队披着皮甲、手持上弦强弩的城防营正规军。
铁链落地,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陈布衣、刀疤、瞎子……”为首的校尉拿着名册,一脚踩在泥水里,声音洪亮,“还有那边那四个,全都滚出来!”
东边墙根下,陈布衣靠着青石板,缓缓睁开眼睛。
十几个弩机黑洞洞的发射口,已经锁定了他们这片区域。营房里其他幸存的囚徒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刀疤脸壮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站起身,魁梧的身躯挡在陈布衣侧前方。他看了一眼那些上弦的强弩,知道反抗就是瞬间被射成刺猬。
“手脚麻利点!长史府有令,将尔等编入先锋敢死营,即刻押往黄沙堡戴罪立功!”
校尉一挥手,几个拿着行军铁链的军卒大步上前。
他们粗暴地打开陈布衣脖子上那副三十斤重的生铁镶边重枷,换上了一条连着手腕和脚踝的行军锁链。随后,将刀疤脸、瞎子以及剩下的四个刺头,像串蚂蚱一样,用铁链牢牢拴在同一根主链上。
沉重的木枷落地,压迫颈椎的重量瞬间消失。陈布衣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被军卒推搡着走出了死囚营的大门。
营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牛车。
刀疤脸被锁在陈布衣前面。他刚走出营门,目光就落在了那辆牛车上。
原本以为去当敢死营,好歹能混上一顿饱饭和一把能杀人的军刀。但他只看到牛车上随意堆放着几十根连树皮都没剥干净的粗糙木棍,以及两个散发着酸腐味的破麻袋。
一名军卒走上前,从牛车上抽出几根木棍,像扔烧火棍一样扔在刀疤脸和陈布衣等人的脚边。
“拿好你们的兵器。”军卒冷笑一声,又踢了踢那两个破麻袋,“这是你们去黄沙堡的十天口粮。”
刀疤脸愣住了。他看了看脚边那根一折就断的木棍,又闻了闻麻袋里飘出的馊味,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一股被戏弄的屈辱和对死亡的恐惧,瞬间冲破了他对正规军的敬畏。
“去你娘的敢死营!”刀疤脸猛地转过身,粗壮的手臂扯得锁链哗啦作响,一把揪住陈布衣的衣领。
锁链的拉扯让陈布衣腿上的刀伤再次撕裂,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这就是你说的活路?”刀疤脸的眼睛充血,唾沫星子喷在陈布衣的脸上,“长史不仅要我们的命,还要我们在路上活活饿死!连把生锈的铁片都不给,遇到草原上的狼群,我们拿什么拼?”
旁边的几个刺头也跟着躁动起来,他们手里握着木棍,眼神中透出绝望的凶光。押送的城防营军卒立刻端起强弩,校尉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横刀上。
瞎子站在锁链的最后方,空洞的双眼面对着风沙,枯瘦的手指捏紧了袖口。
陈布衣任由刀疤脸揪着衣领。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指着自己的弩箭,也没有看脚下的发霉米袋。他只是将目光越过刀疤脸的肩膀,投向了那些骑在战马上、负责押送他们的十名城防营骑兵。
“你懂什么。”陈布衣的声音不大,却在风沙中异常清晰。
他抬起被铁链锁住的双手,指了指那些押送的骑兵。
“十匹健马,十套镶铁皮甲,十把开刃的制式横刀,马背上还挂着三天的净水和干粮。”
陈布衣看着刀疤脸愤怒的眼睛,咧开了嘴笑了笑。
“长史不是没给兵器,他只是怕我们拿不动,专门派人给我们送过来了。”
刀疤脸的瞳孔猛地一缩,揪住陈布衣衣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他转过头,顺着陈布衣的目光,看向那些高高在上的骑兵。原本在他眼中代表着大唐军威的甲士,此刻在陈布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突然变成了一座移动的武库和粮仓。
瞎子在队伍后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毒蛇闻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如果留在营里,今晚长史就会让人在水里下毒。”陈布衣弯下腰,用沾满泥水的手,捡起地上一根粗糙的木棍,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出了这个笼子,规矩就变了。”
陈布衣转过身,拖着脚上的锁链,第一个向着牛车的方向迈出步伐。
“走吧。去拿我们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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