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外的戈壁滩,风卷着碎石,打在脸上犹如粗糙的砂纸来回刮擦。
出了城门不到三十里,天地间的活气就彻底断绝了。黄沙漫天,枯黄的骆驼刺伏在沙丘背风处,连一只飞鸟也看不见。
十名城防营的骑兵披着皮甲,端坐在马背上。马蹄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强弩挂在马鞍侧面的皮套里,横刀在腰间随着战马的步伐轻轻晃动。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七个衣衫褴褛的囚徒。
一条粗大且生锈的行军主铁链,将陈布衣、刀疤脸、瞎子以及另外四个刺头串联在一起。每个人的手腕和脚踝都被分出的副链锁住。铁环边缘没有包裹任何软垫,每一次迈步,粗糙的金属都会在脚踝上摩擦。皮肉早已经被磨破,血水渗出来,混着黄沙结成了暗红色的血块,随着下一次迈步又被重新撕裂。
从正午到日暮,整整三个时辰。
骑兵在马上,囚徒在地上。战马打个响鼻的功夫,囚徒们就要在没过脚背的浮沙里蹚出三四步。没有水,喉咙里像吞了烧红的木炭,连呼吸都会带起气管里火辣辣的疼痛。那两袋发霉的碎米扔在唯一的一辆破牛车上,被走在最后面的两名骑兵拿长枪驱赶着前行。
刀疤脸走在陈布衣身后,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损的风箱。他常年混迹黑道,受不了这种被当成牲口驱赶的屈辱。他几次握住手里的白木棍,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目光凶狠地瞥向最近的骑兵。
但他刚有动作,就被陈布衣用铁链传来的拉扯力制止了。
陈布衣走在最前方。左腿和手臂上的刀伤在长途跋涉中再次崩裂,粗布军服贴在流血的皮肉上,稍微拉扯就是一阵钻心的刺痛。他没有回头,只是拖着步子,把头深深埋在胸前躲避风沙,将一个体力耗尽、即将倒毙的死囚演到了极致。
只有他知道,十个全副武装的骑兵,在开阔的戈壁滩上就是无解的杀戮机器。只要有一人举起强弩,他们这七个连铁片都没有的囚犯,在空旷地带绝对会被射成马蜂窝。现在反抗,就是找死。
太阳逐渐西沉,惨白的光晕被地平线上的沙丘吞没。气温骤降,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成了白霜,破烂的单衣根本抵挡不住戈壁滩上的夜风。
前方的地形开始收窄。
一片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床出现在视野里。河床两侧是两丈多高的风化土林,犹如一根根粗糙的石柱,将风沙挡在了外面。这里的空间逼仄,战马无法并行,强弩的平射视线也会被错落的土林切割得支离破碎。
陈布衣的脚步慢了下来,脚下的铁链在碎石上拖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停!”为首的骑兵校尉勒住马缰,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形,吐出一口夹杂着沙土的唾沫,“天快黑了,就在这避避风。”
十名骑兵纷纷下马,将战马拴在土林边缘。两名骑兵走到牛车旁,将那两个装满发霉碎米的破麻袋一脚踢下车。
麻袋砸在干涸的河床上,散开一片灰绿色的粉尘,酸腐的霉味瞬间在空气中散开。
“吃吧,吃饱了好上路。”骑兵解下马背上的水囊,自己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清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眼神里透着戏谑。
刀疤脸饿红了眼,刚要往前迈步,陈布衣左手向后一探,抓住铁链往回拉拽,用身体挡在了刀疤脸身前。
陈布衣弯下腰,用沾着血污的手抓起一把发霉的碎米,直接塞进嘴里。没有水,干涩的米粒夹杂着沙土和霉菌,刺痛着喉管。他艰难地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强行将这把粗粝的食物吞咽下去。
其他四个刺头见状,也只能跪在地上,双手捧起碎米往嘴里塞,随后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骑兵们卸下皮甲的搭扣,围坐在土林另一侧。有人生起了火堆,有人拿出干粮和风干肉,就着烈酒大口吞咽。肉脂在炭火的烘烤下发出滋滋的响声,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酒气,不断飘到囚徒这边。
陈布衣咽下最后一口碎米,转过头,看向缩在队伍最后的瞎子。
瞎子没有吃米。他盘腿坐在地上,双手缩在宽大的破袖管里。听觉在封闭的河床底被无限放大,骑兵咀嚼肉块的吞咽声、战马咀嚼草料的摩擦声、甚至火堆里树枝爆裂的动静,都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方位图。
陈布衣伸出手指,在粗糙的铁链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金属的微弱震动顺着锁链传递。刀疤脸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用牙齿磨着手里的白木棍边缘。四个刺头也没有抬头,但他们握着木棍的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握持的位置。
“军爷。”陈布衣站起身,拖着铁链向火堆的方向迈出两步。
“站住!”外围警戒的两名骑兵立刻按住腰间的横刀,拇指扣住刀格,随时准备拔刀。
“没水,米咽不下去。有两个兄弟快噎死了。”陈布衣指了指身后躺在地上、剧烈干呕的两个刺头,声音虚弱干哑。
“关老子屁事。”骑兵冷哼,“长史只给了米,没给水。渴死总比到了黄沙堡被突厥人抹脖子强。”
就在骑兵说话的瞬间,一阵穿堂风顺着土林的缝隙吹进河床。
风向变了。
瞎子袖管里的手指轻轻一搓。
三颗蜡丸在指尖碎裂,少许淡绿色的粉末顺着他垂在身侧的指缝,无声无息地落入风中。粉末极细,借着夜色和风沙的掩护,贴着地面迅速向火堆的方向飘去。
这是毒龙堡最下乘的散剂,在空旷地带毫无用处,但在这种半封闭的避风口,配合着燃烧的炭火升腾的温度,药效会被放大数倍。
火堆旁的骑兵还在喝酒吃肉。
距离瞎子最近的那名警戒骑兵,突然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鼻子。他觉得手脚有些发麻,像是被风吹透了骨头,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布衣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揉鼻子的骑兵。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陈布衣的双腿猛地蹬踏地面,干涸的泥土被踩出一个凹坑。他整个人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瞬间跨过三步的距离,扑向那名骑兵。
骑兵大惊,本能地想要拔出横刀。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软绵绵地提不起力气,肌肉失去了绷紧的本能,横刀只拔出了一寸。
陈布衣没有去抢刀。他身子一矮,避开骑兵的正面,左臂顺势绕过骑兵的后颈。
紧接着跟上来的,是刀疤脸。
行军铁链在两人之间拉得笔直。陈布衣和刀疤脸一左一右,利用身体前冲的惯性,将绷直的粗大铁链深深勒进了骑兵的咽喉。
“呃——”
气管被瞬间挤压变形,那声呼救被粗糙的铁环彻底堵死在喉咙里。铁链边缘切断了呼吸,勒破了颈部的皮肉,暗红色的鲜血顺着铁环的缝隙涌出。
陈布衣的肩膀用力顶住骑兵的后背,刀疤脸在前方双手握住铁链,全身肌肉隆起,爆发出全部力量向下拉扯。
两人利用锁链形成的绞索,将骑兵的颈椎向后反折。
骑兵的双手胡乱地抓挠着脖子上的铁链,指甲在生锈的金属上崩断,鲜血顺着指尖流下。他的双腿在地上用力蹬踏着碎石,但在软筋散的药效和致命的窒息下,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河床底炸开。
骑兵的眼球暴突,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后软软地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
火堆旁的其余骑兵终于反应过来。
“敌袭!”
校尉一把掀翻火堆,抽出横刀,厉声怒吼。但当他试图站起身时,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发软,整个人踉跄着单膝跪倒在碎石上。
药效已经发作。
四个刺头囚犯挥舞着白木棍,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扑向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骑兵。木棍重重砸在皮甲和头盔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本就浑身酸软的骑兵纷纷跌倒在地。
陈布衣没有理会远处的混战。他半跪在刚被绞死的骑兵尸体旁,用沾满鲜血的手抽出那把制式横刀。
刀锋冷硬,带着大唐军造的厚重感。
他站起身,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走向火堆旁的校尉。
校尉双目充血,拼尽全力举起横刀,试图格挡。
陈布衣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双手握着刀柄,借着腰腹扭转的力量,自上而下,一记毫无花哨的重劈。
刀刃碰撞。校尉酸软的手腕根本承受不住这股重压,横刀脱手飞出,砸在远处的土墙上。陈布衣的刀锋顺势劈下,砍碎了校尉肩头的皮甲,切入锁骨。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陈布衣的脸颊上。
他拔出横刀,没有去看倒在血泊中的躯体,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拴在土林边缘的十匹战马,以及马鞍上的强弩。
“去拿刀。”陈布衣的声音在河床的冷风中回荡,透着干裂沙哑的虚弱。
刀疤脸解开尸体上的水囊,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随后抹去嘴角的血水,快步走向那堆战利品。
瞎子依然坐在远处,听着风中飘散的血腥味,将剩下的蜡丸重新收回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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