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布衣脸朝下趴在散发着恶臭的泥水里。
污水顺着他的口鼻灌进去，咸涩中带着一股腐败的酸臭，呛得他喉管一阵抽搐。
营地里没有风声，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在烂泥地里吧嗒吧嗒地响。
陈布衣没有抬头，他现在的视野只能看到地上的黑色泥浆，以及几双布满冻疮、沾满污垢的脚。
这些脚步声杂乱、急促，透着掩盖不住的贪婪，正从三个方向将他包围。
这不是营地里那些占据好位置的大头目，这是最底层的囚徒，是被饥饿和寒冷逼到失去理智的鬣狗。
在死囚营这种连草根都会被放进嘴里嚼三遍的地方，一个戴着重枷、毫无反抗能力的新人，简直就是一块扔在案板上的肥肉。
他身上那件被冷汗和血水浸透、但依旧厚实的粗布军服，他脚上那双没有磨穿底的天策府制式牛皮军靴。
随便扒下哪一件，都足够在这里换取十个黑面馒头，或者在最寒冷的夜里多熬过半个月。
粗重的呼吸声已经逼近到了他的头顶。
“皮靴归我，衣服你们自己分。”一个漏风的公鸭嗓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贪念。
话音未落，三四双黑黢黢的脏手同时抓向陈布衣。
有人扯住了他的后衣领，有人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那个公鸭嗓直接扑向他的右腿，干瘦的手指抠住牛皮军靴的边缘，试图强行往下拽。
短刃留下的深长伤口被粗暴地撕扯，钻心的痛楚瞬间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陈布衣用力咬紧牙关，将这股痛呼强压进肚子里。
他没有试图用手撑地站起来。
现在的他真气耗尽，双臂酸软，戴着重枷站直身子只会变成任人围殴的活靶子。
顺着公鸭嗓拉扯他右腿的力道，陈布衣将腰腹猛地一收，整个身体在泥水里剧烈翻滚。
脖颈上那副重达三十斤的生铁镶边木枷，随着他身体的转动，带起一股沉闷的破风声。
他不能挥拳，这副沉重的枷锁就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钝器。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
木枷坚韧厚实的边缘，犹如一柄无锋的铡刀，借着翻滚的惯性，狠狠砸在那个公鸭嗓的面门上。
清脆的骨裂声骤然响起，鲜血从那人的鼻腔里喷涌而出。
公鸭嗓捂着塌陷下去的鼻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倒仰过去，重重砸在烂泥里痛苦打滚。
这凶狠且毫无预兆的一击，让周围几双正准备扒衣服的脏手瞬间僵在半空。
鬣狗们被震慑住了。他们以为这是一滩烂泥，没想到烂泥里藏着能夹断骨头的捕兽夹。
趁着这一息的停顿，陈布衣屈起左腿，用脚跟蹬住右脚的鞋跟，猛地发力。
那只让所有人眼红的天策府制式牛皮军靴，被他毫不犹豫地褪了下来。
右脚踩在冰冷的烂泥里，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窜，但他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一把抓起沾满泥浆的靴子，手腕一抖。
军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这几个底层囚徒的头顶，向着营房最深处飞去。
营房的最深处，是一片相对干燥、勉强能遮蔽风雨的角落。
那里铺着几块破烂的羊皮褥子，三四个体型魁梧、身上带着刺青的壮汉正盘腿坐在那里。
他们是这片区域真正的地头蛇，从头到尾都在用看戏的目光打量着门口这场新老交替的闹剧。
“啪。”
带着泥水的军靴精准地落在了一名刀疤脸壮汉的脚边。
飞溅的泥点打在刀疤脸打着赤膊的小腿上。
底层鬣狗们的眼睛早就红了。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环境里，物资就是命。看到飞出去的硬通货，前排的两个囚徒根本来不及思考那片区域坐着的是谁。
贪婪碾压了理智，他们像野狗抢食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进那片干燥的角落。
一双脏手直接越过地界，抓向刀疤脸脚边的那只靴子。
因为动作太猛，其中一人的肩膀甚至撞上了刀疤脸的膝盖。
刀疤脸粗犷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
他连看都没看那只军靴，而是直接抬起右腿，一脚踹在那个越界囚徒的胸口。
沉闷的撞击声在营房里回荡，那囚徒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在粗糙的石壁上，大口呕出酸水。
“没长眼睛的东西，敢在老子这儿伸爪子。”刀疤脸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身后的几个壮汉也跟着站了起来，目光不善地盯着这群坏了规矩的底层囚徒。
有人被打了，有人没抢到东西，领地被侵犯。
冲突瞬间爆发。
为了抢夺那只不知属于谁的靴子，为了维护这片狭小天地的阶层规矩，营房内立刻陷入了一场混乱的群殴。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重脚踹在腹部的惨叫，夹杂着污言秽语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泥水飞溅，十几个人扭打成一团。
再也没有人去关注门口那个满身是血、光着一只脚的新人。
陈布衣趴在泥地里，开始了他艰难的撤离。
脖颈上的生铁木枷太过沉重，如果姿势不对，随时会压断他的颈骨。
他只能用手肘和那只光着的右脚撑住湿滑的地面，贴着长满青苔的墙根，寸寸向后挪动。
每一次发力，大腿内侧和手臂上被割开的伤口就会在粗糙的石壁上狠狠摩擦。
皮肉外翻，新结的血痂被重新蹭破，温热的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用力咬住牙关，口腔里满是鲜血的味道，硬是不让自己发出半点闷哼。
他就像一滩不引人注意的烂泥，缓慢却坚定地脱离了战场中心，爬进了刚才那些底层囚徒空出来的一小片避风阴暗处。
角落里有一堆发黑发臭的茅草。
陈布衣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将沉重的木枷边缘抵在自己的膝盖上，借此分担脆弱脖颈的压力。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
不远处，群殴的惨叫声依旧在阴暗的营房里回荡。
一滴浑浊的泥水顺着他杂乱的发丝滑落，砸在木枷生锈的铁钉上，碎成几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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