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深处的群殴并没有持续太久。刀疤脸壮汉只出了三脚，踹断了一个底层囚徒的肋骨。伴随着几声痛苦的哀嚎，剩下几个越界的人就像破麻袋一样被扔回了泥水里。
争夺军靴的闹剧草草收场。
失去主人的牛皮军靴，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摆在刀疤脸的羊皮褥子旁边，无人再敢觊觎 。
夜风穿过营房顶部的破洞灌进来，带走死囚营里仅存的一点温度 。
陈布衣靠在角落发黑的茅草堆上，污水顺着他杂乱的头发滴落在生锈的锁链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
小臂和腿上被短刃割开的皮肉，已经被泥水彻底浸透 。寒意顺着翻卷的伤口往骨缝里钻，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出绵长且尖锐的痛楚。
他现在的状态差到了极点。体力透支，真气耗尽，脖颈上套着三十斤重的生铁镶边重枷，沉甸甸的分量压迫着颈椎，连转头都变得艰难 。
如果不处理伤口，今晚的失温和感染就能要了他的命 。
但他没有去碰伤口，而是闭上眼，放缓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嗅觉上。
在一片刺鼻的尿骚味和烂泥的腐臭中，他像猎犬一样，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混杂着常年搬运尸体留下的怪味，以及不易察觉的劣质草药苦味 。
这味道的主人，正缩在距离他五个身位的阴暗处，暗中窥视着这里。
陈布衣屈起那只还穿着靴子的左腿。
手指扣住靴筒，一点点将它褪了下来。失去牛皮的包裹，左脚瞬间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冻疮的麻痒感立刻窜了上来 。
他把这只完好的靴子垫在脸侧，充当枕头，随后整个人向内侧蜷缩起来 。
呼吸被他刻意压得短促、微弱。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个失血过多、已经失去意识，即将熬不过今夜的濒死之人 。
时间在寒风中缓慢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在贴近地面的位置响起。
脚步声轻如狸猫，有意避开了地上的碎石和积水，在安静的营房里几乎微不可闻。
一个佝偻的身影贴着长满青苔的墙根，慢慢向茅草堆挪动。
来人是个干瘪的老头，身上裹着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四下打量。
老鬼能在死囚营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份贪婪与谨慎 。他从不去招惹营房深处的地头蛇，只会像秃鹫一样，盯着那些快死的新人，剥下他们身上最后一点有价值的物件。
老鬼停在陈布衣身前一步远的地方，屏住呼吸观察了片刻。
确认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连胸腔的起伏都快要停止时，干瘦的爪子缓缓伸出，抓向了那只垫在脑袋底下的牛皮军靴 。
就在老鬼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靴子边缘的瞬间。
陈布衣紧贴着石壁的躯干猛地收缩，整个人向外侧翻滚 。
没有挥舞拳头，也没有消耗任何多余的体力。
套在脖颈上的生铁镶边木枷，随着身体重心的急剧偏移，瞬间失去平衡 。
三十斤重的木枷边缘犹如一块从天而降的砧板，轰然砸落 。
“咔”的一声闷响。
老鬼伸出来的那条手臂，被紧紧卡在坚硬的木枷边缘与青石地板之间，无法动弹 。
老鬼张开漏风的嘴，喉咙里刚要滚出凄厉的惨叫。
陈布衣已经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没有半分濒死者的涣散，只有野兽般的清明。
“喊出声，把刀疤脸引过来。靴子归他，你越界偷东西的手也保不住。”陈布衣的声音微弱沙哑，却咬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
老鬼浑身一颤，将已经到了喉咙的惨叫咽了回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冷汗顺着老鬼干瘪的额头滑落，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半废的年轻人。
“你身上有处理尸体的味道，还有劣质三七散的苦味。”陈布衣没有废话，直戳要害 。
“用这只靴子，换你贴身藏着的止血药和半块干粮。”
老鬼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挣扎。天策府的军靴确实值钱，但他用来保命的药散在死囚营同样是稀缺货。
“你个将死之人，拿了药也活不到明天……”老鬼压低声音，试图讨价还价。
陈布衣没有回应，只是将右肩微微下沉。
身体的重量顺着肩膀直接压在重枷上。木枷边缘向下沉了半寸，老鬼的手臂骨骼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摩擦声 。
剧痛袭来，老鬼疼得五官扭曲，连连点头。
陈布衣卸掉肩膀的力道。
老鬼哆嗦着从破棉袄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又掏出小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干粮，放在地上的泥水边缘。
陈布衣单手接过东西，下巴点向营房深处的角落。
“那个带刀疤的，什么来路？”
老鬼捂着发青的手臂，不敢隐瞒，压低声音快速回答：“黑风寨的二当家，犯了劫持军粮的罪进来的。西边那块干燥的地界是他的，手底下养着四个敢杀人的恶汉。这死囚营里，大半的黑面馒头都要经过他的手。”
“东边墙根底下那个瞎子呢？”陈布衣在刚才的混乱中，注意到角落里一直没动静的盲眼囚徒。
“那是毒龙堡的弃徒，碰他东西的人，第二天都会烂穿肠子。这营房里，他们两方井水不犯河水。”
陈布衣得到了需要的情报，身体向后一撤，木枷彻底松开了老鬼的手臂。
老鬼如蒙大赦，一把抓起地上的军靴，像只受惊的耗子一样，头也不回地溜回了黑暗中。
角落里再次剩下陈布衣一个人。
他用牙齿咬开皱巴巴的纸包，里面是粗糙的土色粉末。
没有清水清洗伤口，他只能用手指抹去腿上和手臂上最大的两块泥巴，将止血散直接倒在翻卷的皮肉上。
粗糙的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剧烈的刺痛犹如火烧。
陈布衣咬紧后槽牙，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落在破败的军服上。
他等药粉被血水彻底浸透凝固后，撕下内衣上稍微干净的一截布条，单手将伤口紧紧缠绕起来。
处理完伤势，他拿起那块黑面干粮。
干粮上沾着老鬼身上的馊味，硬得几乎咬不动。他只能含在嘴里，用唾液一点点将它泡软，顺着喉咙咽下去。
微弱的热量在胃里化开，勉强抵御着不断侵袭的寒气。
夜风依然在营房顶部的破洞处呼啸，远处偶尔传来囚徒梦呓般的咒骂声。
陈布衣裹紧残破的粗布军服，将重枷的边缘重新抵在膝盖上，借此分担颈椎的压力。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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