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长史府的偏厅里,几盆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门窗紧闭,屋子里感受不到半点外面的朔风。黄铜香炉里升腾起袅袅青烟,掩盖了炭火气,透着一股幽远的沉香味道。
长史裴矩穿着一身宽大的常服,靠在铺着厚重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小刀,正一点点刮去桌案上一本册子上的墨迹。
那是军需库的核算总账。
小刀的锋刃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刮下细微的纸屑。原本记录着“三百张制式强弩下拨戍边”的字样,被他小心翼翼地改成了“库房走水,损毁报废”。
偏厅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裹挟着雪珠的寒风涌了进来。
来人一身胡商打扮,头上裹着厚实的皮毡帽,快步走到桌案前,反手将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裴矩没有抬头,依然盯着手里的账册,只用小刀的刀背将纸屑拨到一旁。
“货运出去了?”裴矩的声音很平缓,带着常年与钱粮打交道的从容。
“昨夜就出了碎叶城的地界,接头的人已经验过货了。”胡商打扮的王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透着几分急促,“但城门那边出了岔子。”
裴矩捏着小刀的手指停在半空。
“戊字营那个被买通的校尉,办事不干净。”王贵咽了一口唾沫,“昨夜去灭口,漏掉了一个天策府的斥候。那小子不仅没死,还从校尉尸体上撕走了一页交接的底账。”
偏厅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裴矩缓缓放下手里的小刀,抬起头,目光落在王贵的脸上。
“一页底账,就算拿在手里,一个底层斥候连将军府的门槛都摸不到。”裴矩拿起桌上的粗布巾,擦了擦手。
“他没去敲登闻鼓,也没去府衙。”王贵低着头,不敢迎上裴矩的视线,“今早城门刚开,他骑着马直接撞了林震将军的亲卫营。”
擦手的粗布巾掉在了桌案上。
裴矩站起身,走到偏厅的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城防营的甲士正在街面上巡逻,一切看起来与平常毫无二致。
“账册落到林震手里了。”裴矩看着街面上的巡逻队伍,语气里听不出起伏。
“是。城门那边的暗线亲眼看着亲卫把东西呈到了林震马前。”王贵上前一步,“要不要动用咱们在将军府里的眼线,探探林震的口风?”
裴矩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王贵。
“林震是个在沙子里揉不得半点杂质的老顽固。三百张强弩不翼而飞,他只要看一眼那张底账,就能知道碎叶城的军需后勤烂到了什么地步。”
裴矩重新走回桌案前,看着自己刚刚篡改完的那笔假账。
“他今天早上回营后,点将拔营了吗?有没有派人来查封我的长史府?”裴矩问。
“没有。”王贵摇了摇头,“将军府那边毫无动静。林震甚至没有把那个斥候带回中军大帐,而是以‘冲撞主帅’的罪名,直接把人打了重枷,扔进西郊的死囚营了。”
裴矩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他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林震这一步棋的用意。
如果林震觉得那是一份胡乱攀咬的假账,按照大唐军律,冲撞主帅亲卫的底层军卒,当场就会被陌刀斩成肉泥,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扔进死囚营。
如果林震知道账册是真的,他最应该做的是立刻封锁城门,将那个斥候保护起来严加审问,而不是把唯一的证人扔进那种无法无天的地方。
“他在钓鱼。”裴矩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林震知道自己在这碎叶城里孤立无援,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查,因为他不知道这军营里到底有多少人拿了走私的好处。”
裴矩用指尖敲击着桌面,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把那小子扔进死囚营,就是把一块流血的生肉扔在了明面上。他等着我们做贼心虚,等着我们去灭口。”
“那我们怎么办?”王贵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如果不除掉那个斥候,万一他在死囚营里乱说话……”
“当然要除掉。”裴矩打断了王贵的话,“他多活一天,我们脖子上的绞索就紧一分。”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混进死囚营把他……”
“蠢货。”裴矩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死囚营外面现在肯定布满了林震的暗哨。你现在派杀手进去,等同于主动把把柄送到林震的手里。”
王贵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裴矩走到一旁的红木架前,拿取了一块代表长史身份的铜牌。
“对付死囚营里的人,不需要动用正规军,也不需要派什么杀手。”裴矩看着铜牌上的纹路,“死囚营是一个笼子,里面关着的都是饿狼。”
“饿狼,自然有饿狼的规矩。”
裴矩转过头,看着王贵。
“我记得,西郊死囚营的伙食,是由我们后勤军需处统一调拨的吧?”
“是。每三天送一次粮,都是最下等的陈年粟米和发霉的干粮。”王贵赶忙回答。
“从今天起,扣掉死囚营一半的口粮。”裴矩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就说大雪封山,军粮周转不济。饿他们三天。”
王贵听着这个命令,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依然点了点头。
“另外,明天送粮的时候,在装泔水的那辆木板车夹层里,放两百个干净的白面馒头,再切五斤肥瘦相间的熟牛肉,装两坛子没有兑过水的烧酒。”
裴矩看着王贵,一字一句地交代。
“把这辆车,单独推到死囚营西边那个墙根底下。负责接应的人,应该是黑风寨进去的那个二当家。”
王贵恍然大悟。
在死囚营那种为了半块发霉干粮就能咬断别人喉咙的地方,两百个白面馒头、肥肉和烧酒,简直就是无法估量的财富。
“你告诉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二当家。”裴矩走回桌案前,拿起那把刮纸的小刀。
“今天早上刚送进去的那个戴着重枷的斥候,冲撞了我们后勤运粮的马车,让我很不痛快。”
“如果那个斥候今晚因为争抢一条破被子,或者因为脚滑摔破了脑袋,死在了死囚营的烂泥里。”
裴矩将小刀插进一旁的刀鞘中。
“那么这辆装满白面和烧酒的泔水车,以后每逢初一和十五,都会准时出现在西边那个墙根底下。”
王贵深深地弯下腰,将这些指令牢牢记在心里。
这便是长史的手段。不露半点痕迹,不用一兵一卒,仅仅用几斤肉和一些馒头,就能让死囚营里最凶狠的地头蛇,心甘情愿地去撕碎那个惹麻烦的斥候。
而且,死囚营里每天都会死人,一场为了争夺保暖物资而引发的斗殴致死,就算林震亲自去查,也查不出任何与走私案相关的线索。
“去办吧。”裴矩挥了挥手,“告诉送粮的人,手脚干净点,别留下话柄。”
王贵领命,推开侧门快步退了出去。
寒风再次倒灌进来,将桌案上的几张废纸吹落到地上。
裴矩没有去管地上的废纸。
他将那本已经篡改完毕的军需账册合拢,拿起桌上的一本新账,翻到空白的一页,提起了蘸满浓墨的毛笔。
墨尖悬在纸面上,一滴黑色的墨汁顺着笔毫滴落,在泛黄的宣纸上晕染开一团无法抹去的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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