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了正中。
死囚营里感受不到太阳的暖意,四周高耸的青砖墙挡住了光线,只剩下化不开的阴冷与恶臭。
营门外的铁链当啷作响,沉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两辆独轮木板车压着满地的烂泥,发出滞涩的吱呀声,缓缓推进营地。
“大雪封山,运粮的道断了。”推车的伙长连营地深处都不愿进,只停在门口,隔着木栅栏大声喊话。
他伸手掀翻了第一辆车上的两个木桶。
哗啦几声,夹杂着沙砾、谷壳和发霉陈米的馊水,直接倒在了泥地中央。
“从今天起,口粮减半。”伙长语气里满是厌恶,“熬不过去的,趁早自己找根草绳吊死,免得浪费草席。”
营房角落里的囚徒们眼睛瞬间红了。
饥饿早已摧毁了体面。十几个人像闻到血味的野狗,手脚并用地扑向泥地中央,根本不在乎泥水有多脏,直接用生满冻疮的手抓着地上的残羹,拼命往嘴里塞。
吞咽声和互相推搡的咒骂声混成一片。
伙长没有理会那些在泥水里抢食的囚徒,转身走向第二辆木板车。
这辆车上没有木桶,上面严严实实地蒙着一层浸过桐油的厚布。
伙长推着这辆车,绕开中间的人群,径直推到了西边那堵长满青苔的墙根底下。
他一把扯开油布。
白面馒头散发出的麦香,混杂着大块熟牛肉浓烈的油脂味,瞬间顺着冷风在营房里散开。油布底下的夹层里,还藏着两坛未开封的泥封烧酒。
正在泥地里抢食发霉陈米的囚徒们动作齐刷刷地停住了。
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营房里清晰可闻。无数双充血的眼睛盯着那车食物,但没有一个人敢往西边迈出半步。
那是刀疤脸的地界。
刀疤脸盘腿坐在破烂的羊皮褥子上,壮实的胸膛上横贯着一条蜈蚣般的旧伤疤。
他连看都没看那个送粮的伙长,直接伸手抓起一个白面馒头,一口咬下大半,用力咀嚼着。
伙长完成交接,什么也没说,推着空车转身离开了死囚营。
陈布衣靠在东侧角落的茅草堆里,冷眼看着西边墙根的动静。
昨夜老鬼给的那半块干粮和劣质止血散,勉强护住了他的心脉。小臂和腿上的刀口不再往外渗血,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
但脖颈上的三十斤重枷依然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后颈的肌肉,酸痛难忍。
西边的墙根下,刀疤脸手底下的四个壮汉已经围拢在木车旁。
他们大口撕咬着肥瘦相间的熟牛肉,拍碎烧酒的泥封,仰起头往嘴里猛灌。酒水顺着他们生满胡茬的下巴,流进满是污垢的衣领里。
酒足饭饱之后,四个人打着响亮的酒嗝。
刀疤脸用手背抹去嘴角的牛油,目光穿过阴暗潮湿的营房,直直地落在了陈布衣所在的角落。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那只油腻的右手,在自己粗壮的脖子上,缓慢地比划了一个切断喉管的动作。
四个壮汉放下了手里的酒坛。
他们转身从墙角的干草堆里抽出几根粗糙沉重的削尖木棍,晃晃悠悠地朝着陈布衣的方向走来。
“小子,怪就怪你惹了长史大人不痛快。”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光头壮汉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吃人嘴软,今天只能拿你的脑袋,给咱们兄弟换这顿酒肉了。”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踏在烂泥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这是一场饭后的消遣。他们要慢慢收紧包围圈,享受猎物在恐惧中绝望挣扎的姿态。
陈布衣没有站起来。
他现在的真气连站稳都困难,更别提戴着重枷去迎击四个吃饱喝足的壮汉。
他用双手的手肘撑住湿滑的泥地,双腿弯曲,像一只失去退路的困兽,拖着沉重的生铁木枷,在烂泥地里一点点向后退缩。
“跑?戴着这玩意儿,你能跑到哪去?”另一个壮汉猛地抡起木棍,狠狠砸在陈布衣脚边的一个水洼里。
发臭的泥水飞溅起来,打在陈布衣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任何反击的动作,只是顺着木棍砸下的威势,翻身向侧边滚去,慌不择路地在烂泥里爬行。
壮汉们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用木棍驱赶着地上的陈布衣。
但陈布衣的退却路线,并非盲目的乱撞。
他那双掩藏在乱发下的眼睛,余光一直锁定着东边墙根的最深处。
那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双眼翻白的盲眼囚徒。
瞎子身前摆着一个破了一半的木碗,整个人像一块失去水分的枯木,对营房里即将发生的凶杀充耳不闻。
五步。
三步。
陈布衣的后背传来一阵冰凉坚硬的触感,他已经贴上了东边墙根的青石板。
他退无可退了。
此时,他距离瞎子的那个破木碗,只剩下不到半臂的距离。
“不跑了?”光头壮汉走到陈布衣身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浓烈的烧酒臭味混杂着肉味,瞬间扑面而来。
光头壮汉双手握紧粗重的木棍,高高举过头顶,结实的双臂肌肉高高隆起,瞄准了陈布衣的脑袋。
“下辈子,投个好胎。”
木棍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朝着陈布衣的面门狠狠砸落。
就在粗糙的木纹距离鼻尖只有寸许的前一息。
陈布衣紧贴着墙壁的左腿猛地发力,肩膀死死抵住沉重的木枷边缘。
他用尽全身上下仅存的一丝爆发力,整个人向右侧翻滚出半尺的距离。
光头壮汉喝了酒,这一棍用的是十成十的力气,根本来不及收回攻势。
“砰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阴暗的角落里炸开。
沉重的木棍贴着陈布衣的头皮砸下,重重地砸在瞎子身前的青石板上。
那个破了一半的木碗,连同里面几枚发黑的铜钱,瞬间被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木屑。
木棍砸在地上的余震,甚至掀翻了瞎子脚边的一块地砖。
光头壮汉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拔出砸进石板缝隙里的木棍,一直像枯木般一动不动的盲眼囚徒,动了。
瞎子的袖口在空中猛地向上翻卷。
一抹幽蓝色的粉末,顺着他枯瘦干瘪的手指弹射而出。
粉末在空中散开,精准无误地扑在了光头壮汉的面门上。
光头壮汉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死囚营沉闷的空气。
壮汉松开手里的木棍,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在泥水里剧烈地翻滚。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骇人的紫黑色,眼角和鼻腔里涌出黑血。
哀嚎声仅仅持续了三息,便随着一阵剧烈的抽搐戛然而止。
跟在后面的三个壮汉僵在原地,手里的木棍停在半空。
酒精带来的狂妄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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