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壮汉的尸体还在烂泥里抽搐。
黑血顺着他五官的孔洞往外溢,融化了身下的残雪。一股皮肉被腐蚀的刺鼻酸臭味,混杂着未消化的酒肉气味,在东边墙根下迅速散开。
剩下的三个壮汉僵在原地。
他们离瞎子只有三步远,握着短木棍的手止不住地打颤,连退后的胆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瞎子依然端坐在破烂的羊皮垫上,翻白的双眼没有焦距,仿佛刚才弹射毒粉的不是他。
他枯瘦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幽蓝色的粉末。
西边墙根下,刀疤脸放下了手里的酒坛。
他盯着地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死囚营里最重规矩。他今天拿了长史特批的白面和酒肉,就是接了杀人的买卖。现在人没杀成,手底下最凶的恶汉却折在了一个瞎子手里。
如果不把场子找回来,他明天连个发霉的干粮都护不住,营房里那些正在观望的饿狼会立刻扑上来将他撕碎。
“拔棚柱,挑了他。”刀疤脸一脚踢翻身边的破木箱,声音在大通铺间回荡。
三个吓破胆的壮汉如梦初醒,赶紧丢掉手里那根短木棍。
他们转身跑到营房角落,合力抽掉了支撑废弃窝棚的三根长毛竹。
毛竹长达一丈,前端被斜劈开,削得尖锐异常,上面还沾着斑驳的黑泥。
一寸长一寸强,这是最简单的厮杀常识。一丈长的竹尖,能在毒粉散播的有效范围之外,直接贯穿瞎子的躯干。
陈布衣贴着长满青苔的青石板,沉重的生铁木枷压得他颈椎咔咔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着三个壮汉端着毛竹步步逼近,余光瞥向身侧的瞎子。
瞎子的耳朵动了动,枯树皮般的脸皮微微绷紧。
瞎子听觉再敏锐,也只能听声辨位。三个人刻意放缓了脚步,毛竹刺破空气的风声,很容易被烂泥地里的吧嗒声掩盖。
如果瞎子被捅穿,陈布衣这块仅有的挡箭牌也就没了,紧接着他就会被乱棍砸成肉泥。
陈布衣深吸了一口带着酸臭味的冷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沫。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只用喉音发声,确保这声音恰好只能传进瞎子的耳朵里。
“三根毛竹,一丈长。”
瞎子的手指猛地一顿,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珠迅速转向陈布衣的方向。
陈布衣没有理会瞎子的防备,他现在的语速又快又稳,吐字没有任何起伏。
“正前方,攻心窝;左偏三尺,扫下盘;右偏两尺,挑双眼。”
话音刚落,三根削尖的毛竹带着凄厉的风声,同时发难。
瞎子没有丝毫迟疑,身体像一片失去重量的枯叶,贴着地面向后平移半尺。
两根刺向双眼和心窝的竹尖几乎是擦着瞎子的鼻尖掠过,狠狠扎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崩飞了几块碎石。
紧接着,瞎子单手在石板上一撑,整个人腾空翻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扫向下盘的第三根毛竹。
人在半空,瞎子的宽大袖口猛地一挥。
这次飞出来的不是怕风的毒粉,而是一把边缘打磨得极其锋利的生铁蒺藜。
铁蒺藜顺着毛竹刺来的方向,呈扇形扫射而出。
“噗嗤”几声连响,伴随着两声惨叫。
左边和右边的两个壮汉捂着肩膀和面门倒退,带倒刺的铁蒺藜深深扎进他们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中间的壮汉虽然侥幸躲过暗器,但手里的毛竹却被瞎子落地时一脚重重踩住。
壮汉大叫一声,果断弃了毛竹,连滚带爬地往后方退去。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陈布衣还没来得及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一只枯瘦如柴、指尖泛着幽蓝色的手爪,毫无预兆地扣住了他的咽喉。
瞎子的动作太快,快到陈布衣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那几根淬满剧毒的手指,只要再往下压半分,就能刺破陈布衣颈部的表皮。
死囚营里没有善人,毒龙堡的弃徒更不懂什么叫报恩。
“你故意往我这里躲,借我的手杀人。”瞎子的声音贴着陈布衣的耳畔响起,像两条毒蛇在吐信,“拿我当刀使,你以为说两句话就能买下自己的命?”
瞎子的逻辑简单而残酷。被人利用,就是被侵犯了底线,不管陈布衣刚才有没有提供情报,这个招惹是非的源头都必须掐死。
陈布衣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壁。
毒粉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刀疤脸手里还拎着一坛没有泥封的烧酒。”陈布衣无视了喉咙上的毒爪,语速依然平稳,“他不需要靠近你,只要把酒坛砸过来,漫天的酒水就能把你的毒粉全部冲刷到泥地里。”
瞎子的手指停住了。
“你听得见毛竹破空,但你听不见泼洒在半空中的酒水。”陈布衣的目光越过瞎子的肩膀,盯着西边墙根下的刀疤脸。
“你的毒怕水,瞎了眼,你躲不开大范围的泼洒。”
瞎子枯干的脸颊抽动了一下。陈布衣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这套防御体系里最致命的死穴。
在死囚营,证明自己有用,远比求饶更管用。
“你想活?”瞎子冷冷地问。
“你需要一双眼睛,替你盯着那个随时会砸过来的酒坛。”陈布衣回答。
瞎子没有多余的废话。
扣在陈布衣喉咙上的手爪猛地向下一滑,一把攥住那副三十斤重的生铁木枷边缘。
瞎子手臂发力,像拖拽一具尸体一样,将陈布衣硬生生从墙角拖拽到了自己身前正中央的位置。
粗糙的木枷刮擦着陈布衣脖颈上的皮肉,新结的血痂再次崩裂。
“你坐这。”瞎子松开手,自己退到了陈布衣的后方。
“他砸酒坛,你用脑袋挡。挡不住,或者你敢让开,我就捏断你的颈椎。”瞎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带半点温度。
这不是结盟,更不是什么庇护。
瞎子只是在自己和刀疤脸之间,摆上了一个随时可以消耗的肉盾兼预警机关。
陈布衣没有反抗。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沉重的枷锁边缘抵在膝盖上,直面西边墙根的刀疤脸。
刀疤脸站在原地,手里确实拎着那坛烧酒。
他看着瞎子将陈布衣拉作肉盾,粗狂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如果刚才他砸出酒坛,确实有五成把握废掉瞎子的毒。但现在,那个戴着重枷的小子挡在前面,酒坛砸过去,只会被木枷挡住,根本溅不到瞎子身上。
真要硬拼,他手底下现在只剩三个带伤的残兵,代价太大了。
为了长史的一顿饭,把好不容易在死囚营积攒的家底拼光,是一笔赔本买卖。
刀疤脸权衡了片刻。
他突然举起手里的酒坛,仰起头,将剩下的烧酒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
烈酒溢出嘴角,顺着他的胸膛流下。
“哐当”一声。
刀疤脸将空酒坛狠狠砸在脚下的泥水里,碎片四溅。
“毒龙堡的,算你狠。”刀疤脸抹了一把嘴,恶狠狠地盯着陈布衣,“这小子的命我记在账上了,我看你能拿他当几天盾牌。”
说完,刀疤脸转身走回自己的羊皮褥子,一屁股坐下,不再看这边。
那三个受伤的壮汉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退回了西边角落,有人开始用布条包扎被铁蒺藜撕裂的伤口。
营房里的气氛重新凝固。
陈布衣靠着生铁木枷,感受着背后瞎子平稳的呼吸声。
右腿的刀伤因为刚才的拖拽,再次渗出温热的血液,顺着裤管滴进泥地。
他用沾着泥浆的手背,缓慢地擦掉溅在脸颊上的一滴浑浊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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