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书房里没有生炭盆。
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林震穿着单薄的常服,大刀阔斧地坐在太师椅上。他手里拿着一截粗糙的麻布,正缓慢地擦拭着一把没有刀鞘的横刀。
刀刃上崩了几个缺口,那是当年在塞外和突厥人拼杀时留下的旧痕。这些年他在碎叶城当守将,这把刀没怎么饮过血,反倒是城里的暗流,比塞外的风沙还要伤人。
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长史大人,将军在里面等您。”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木门被推开。裴矩拢着厚实的狐皮大氅,带着一身风雪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头的风雪隔绝,脸上堆起惯常的温和笑意。这将军府他常来,但每一次踏进这间书房,他都能感觉到那种格格不入的肃杀。
“将军,这么晚传唤下官,可是边关的粮草调度出了岔子?”裴矩微微拱手,在离书案最远的一张客椅上坐下。
林震没有抬头,继续用麻布刮擦着刀锋。粗糙的布料和冷冽的刀身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粮草没出岔子。不过西郊死囚营的伙食,倒是丰盛得很。”林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裴矩嘴角的笑意没变,只把拢在袖子里的手往深处缩了缩。
“大雪封山,军粮周转不济。下官怕营里生变,白天确实让运粮的伙长调整了口粮。发霉的陈米少了,便匀了些军中不要的下水和杂面馒头过去。一点残羹冷炙,安抚一下那些犯人罢了。”
林震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得像他手里的刀。
“残羹冷炙?”林震把横刀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响动,“长史大人的残羹冷炙,可是用足了心思。两百个干净的白面馒头,五斤熟牛肉,外加两坛烧酒。单单放在营房西边的墙根底下。本将当年在塞外打胜仗,朝廷犒军的排场,也不过如此。”
裴矩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将军府的暗哨比他想象的还要密集。林震虽然被孤立,但在这座城里,依然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下面的人办事没规矩,大约是嫌麻烦,随手卸在了那里。”裴矩语气随意,试图将这件小事轻描淡写地揭过,“死囚营里本就是弱肉强食,谁拳头硬,谁就吃那口肉。将军掌管三军,何必为几个将死之人费神?”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林震靠向椅背,双手交叉叠在腹前,“可偏偏今天正午,那些吃了你熟牛肉的犯人,动手了。长史大人可知,他们要杀谁?”
裴矩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等着林震说出陈布衣的死讯。只要那小子一死,所有的账目都会变成无头公案。
“他们死了。”林震盯着裴矩的眼睛,吐出四个字。
“被毒龙堡的弃徒,用毒粉毒死了三个。”
裴矩的手指在宽大的衣袖里猛然收紧。没死?吃了肉的恶汉,反倒被瞎子毒死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那个斥候戴着重枷,是怎么躲过四个壮汉的围杀,还能借瞎子的手反杀的?但他脸上依然是一副惊讶的神情。
“竟有此事?死囚营里私斗致死是常事,但动用剧毒,确实坏了规矩。下官明日就派人去查查,定要严惩那个下毒的囚徒。”
“不用查了。”林震拿起桌案上的一样东西,随手扔到了裴矩脚边的青石板上。
那是一卷边缘沾着暗红血块的羊皮纸。羊皮纸卷得不紧,落地时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裴矩垂下视线,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顿了半息。但他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露出半点慌乱。
“将军,这是什么?”
“昨夜,有个天策府的斥候,连夜叩关。他拼了一条命,把这东西送到了我马前。”林震的声音带着沙场上独有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战鼓上。
“账册上写着,三百张大唐制式强弩,报了损毁,实则运出了关外。长史大人掌管后勤,不如你来教教本将,这批被烧毁的强弩,是怎么长出翅膀飞过长城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矩迎着林震的目光,冷冷一笑。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
“将军,边关鱼龙混杂,敌国奸细最擅长伪造这类文书,以此离间我军中将帅。这种胡乱攀咬的东西,怎么能信?若是仅凭一张不知真假的羊皮纸,就怀疑军中同僚,只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是啊,我起初也不信。”林震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丝毫松动,“所以我没升那个斥候的官,也没把他交给军法处审问。我把他打了重枷,扔进了西郊死囚营。”
林震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老虎。
“我寻思着,如果这是一份假账,那他就是一个疯子,死在死囚营里也无妨。可他前脚刚被扔进去,后脚你的白面馒头和熟牛肉就精准地送到了那些杀人越货的恶霸嘴边。”
林震的眼底涌动着寒光。“长史大人,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裴矩迎着林震的逼视,没有退缩。
大家都在悬崖边上,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将军既然觉得下官送饭是别有用心,为何白天不直接拿我问罪?”裴矩反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强硬,“单凭一卷不知真假的羊皮纸,和一车阴差阳错的伙食,只怕连巡抚大人的案头都递不到。将军想要整肃军纪,也该按大唐律法来办。”
“你说得对。没有确凿的铁证,我扳不倒你,更扳不倒你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网。这碎叶城里,吃过你好处的将领,恐怕比我亲卫营的刀还要多。”
林震直起身子,语气突然变得出奇地平静。
“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孤掌难鸣,你手眼通天。但这碎叶城,目前还是我说了算。”
林震指了指地上的账册。
“这是我的底线。”
“那个叫陈布衣的斥候,如果他命硬,自己熬过了死囚营里的争斗,我就当这份账册是个笑话,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继续做你的长史,我继续当我的将军。边关的太平日子,还能接着往下过。”
裴矩眯起眼睛,捕捉到了林震话里的转折。
“但如果他死在里面。”林震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哪怕是脚滑摔死,哪怕是被一口凉水呛死,我都会立刻认定这份账册是真的。”
“到那时,我会亲自封锁碎叶城四门。哪怕拼着兵变,哪怕巡抚连下十二道金牌,我也会把军需库翻个底朝天,把这三百张强弩的去向,写成八百里加急的血书,直接送到长安城的御案上。这走私军械诛九族的大罪,我林震扛不起,长史大人恐怕也扛不起。”
裴矩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死局。林震在用整个碎叶城的安危,甚至用他自己的前途性命,来保那个底层斥候。
这就是投鼠忌器。林震不敢直接抓裴矩,因为他没有足够的证据,贸然动手会引起兵变,整个边防会瞬间崩溃。裴矩不敢再杀陈布衣,因为一旦陈布衣死了,林震这个老顽固就会掀翻整张桌子,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书房里只剩下冷风穿过窗棂的呼啸声。
裴矩脑海中快速权衡着利弊。为了杀一个小卒,搭上整条走私专线,甚至惹来朝廷的钦差,代价太大了。账册或许是假的,但钦差一旦下来查实了军需库的亏空,他裴矩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只要陈布衣还活着,林震就不会轻举妄动。只要陈布衣被困在死囚营那个不见天日的笼子里,他就接触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翻不起大浪。
短暂的交锋后,裴矩脸上的紧绷感消失了,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和的笑意。他弯下腰,破天荒地将地上的羊皮卷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轻轻放在了书案边缘。
“将军言重了。”裴矩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狐皮大氅,“既然那斥候是将军要留的活口,下官自然会让他好好活着。死囚营那种地方,规矩确实松散了些,明日起,我会让看守严加管教,断不会让犯人们再为了几口吃食生事。军中口粮紧张,以后那些熟肉白面,绝不会再送进去半点。”
这就是退让。他答应撤回针对陈布衣的杀局,并且切断对刀疤脸的物资输送。
“夜深了,将军早些歇息。下官告退。”
裴矩转身拉开木门,走进了风雪中。
门外,狂风卷着雪花在庭院里肆虐。
裴矩停在回廊下,看着在风雪中摇晃的红灯笼。
老东西,算你狠。
但他并不觉得这盘棋自己输了。死囚营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不是他不派人去杀,那个戴着重枷的废物就能安稳活下去的。没有了额外物资的输送,死囚营只会变得更加饥饿和疯狂。
裴矩冷哼一声,踩着积雪大步离去。
书房内,林震拿起桌案边缘的那卷羊皮纸,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羊皮在火中卷曲、发黑,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他确实是在诈裴矩。刚才扔在地上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底账,只是一张普通的羊皮纸,沾了点死马的血。真正的账册,早就被他贴身锁在了暗格里。
但他知道,经过今晚这一番交锋,陈布衣在死囚营里的第一波绝境,算是扛过去了。裴矩投鼠忌器,不敢再动用军需物资去雇凶杀人。
剩下的,就看那小子自己,能不能在那个饿狼环伺的蛊盅里,握紧手里的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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