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冷。
水更冷。
张霍的灵魂已经散了,但肉身还在。
就在这一瞬,九天之上,一道淡到极致的白光,如九天玄女的叹息,穿透虚空裂缝,没入他的紫府泥丸宫。
白光如水,覆盖周身。
黑暗中,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忽然颤了一下。
极慢,极微弱。
像一条在冬眠中刚刚苏醒的长虫。
然后,又跳了一下。
渐渐地,心跳声如战鼓,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
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光。
“他……”
第一个字刚出口,冰冷的河水便倒灌进喉咙。
他本能地闭嘴。
在心里,他已骂了一万句:他M的,这一掌把我打哪去了?阎王殿吗?
手脚开始划动。
他还活着。
又是一句脏话涌上心头:我艹,打水里来了!
既然没死成,那就得继续活着。
福建的汉子,水性好。
他用一套极其娴熟的自创式,三下五除二,游到了岸边。
双手扒住石缝,像只壁虎,不费吹灰之力便爬了上去。
他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抬起头。
陌生。
极度的陌生。
他很确定,他家方圆数里,绝没有这种地方。那秃驴就算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一掌把他打出十里开外,还能完好无损。
除非……我其实不是人?
还没等他脑补完,海量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
张霍。十六岁。蜀锦县张家庶子。
不受待见。
有个叫白云舒的未婚妻。
又是可笑的退婚戏码。
父亲要拆散他们。昨晚和好友顾无双喝酒,酒有问题,被推下河。
头痛。
剧烈的头痛。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
一刻钟后。
覆盖在衣物下的淡白光芒,悄然消散。
深秋的晚风,吹过湿透的身体。
冷。
彻骨的冷。
他猛地一哆嗦,醒了。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磕到的额头。
还好,没破皮。
低头一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恰此时,一阵晚风穿裆而过。
风吹蛋蛋凉。
他愣愣地坐在原地。
好一会儿,才接受了现实。
我还是人。
但我穿越了。
不,更像是夺舍。
没时间感怀。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像刀子刮。
原身好歹是练体境的武者,底子比普通人强些,但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这么下去,就算不冻死,得个风寒也能要命。
这可不是蓝星,感冒发烧,真能死人。
他脱掉湿透的外衣,哆嗦着远离河岸。
两步外,一座两层小木楼。
门口挂着块牌子:李记酒肆。
他上前,用力敲了两下。
“有人吗?”
片刻后,二楼窗户打开一条缝。
半个脑袋探出来。
张霍心中一喜。借着月光,他看见那人面容沧桑,两鬓斑白,年纪应该不小。
“老人家,行行好,能……”
“老你娘的头!”
楼上那人直接炸了。
“你爹我年轻着呢!哪来的叫花子,大半夜敲你爹的门?赶紧给老子滚!再敲一下,老子下去打断你的腿!”
“嘭!”
窗户重重关上。
张霍被骂得一愣。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
得,碰上个脾气暴躁的。
换了原主,可能就灰溜溜走了。
但他不是原主。
反手,他又敲了几下。
比刚才还响。
窗户再次打开。
那人怒喊:“小子,有种你别跑!你爹我这就下去打断你的腿!”
窗户关上。
紧接着,是噔噔噔下楼的声音。
门板被卸下一块,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拎着根木棍冲了出来。
身材挺壮实,就是那张脸长得有点着急。
只看脸,说五十都有人信。
大汉举着棍子正要动手。
张霍直接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往他脸前一递。
“我是张家大少爷,张霍。”
他沉声道。
被骂了这么多句,他也有些上火。
大汉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腰牌,又凑近打量了张霍的穿着长相。
片刻之后,他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棍子差点掉了,说话都开始打颤。
“张……张少爷?我……我没想到……”
“跪下。”
张霍冷声道。
“叫爹。”
“扑通。”
大汉跪得干脆。
“爹!爹!爹!”
连叫三声,声音那叫一个顺溜。
“您就饶儿子一次吧!我错了!我真错了!”
他抬起头,一脸讨好。
“我堂弟在衙门当差,您看他面子,饶儿子这一回……”
张霍被他这通操作整得哭笑不得。
这货……倒是个识时务的。
“起来吧。”
他从钱袋子里摸出一粒碎银子,随手丢过去。
“找身干净衣服过来。”
老板连声应是,地上的银子也没敢捡,转身就跑回店里。
很快,他抱着一摞东西出来。
擦身子的粗布巾,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秋衣,还有一壶刚烧好的热茶。
张霍走进店里。
没了风吹,浑身的寒意总算缓了缓。
他找了个角落,三两下擦干身上的水,换上那套有些宽大的衣服。
布料一般,但胜在干爽暖和。
然后他捧起热茶,慢慢喝了一口。
热水入喉,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墙边。
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店铺老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银子捡起来,给你的你就要收下。”
张霍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老板,似笑非笑。
“爹不差你这点钱。”
“是的爹,儿子知道了。”
老板也是有灵性,配合得极为顺溜。
他弯腰捡起银子,又老老实实站回一旁。
虽然挨了骂、被占了便宜,但这反而让他心中稍微安定了一点。
惩罚狠一点,后面的惩罚就会轻一点。
他甚至想让张少爷打他一顿。
张家是蜀锦县的庞然大物,他是真招惹不起。
现在他心里后悔死了,后悔开这个窗户,更后悔嘴贱想当别人爹。
店铺里陷入安静。
只有二楼传来一点很轻的慌乱声响。
老板不敢说话。
张霍在思考事情。
脑海里那些记忆还很杂乱,但即便如此,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落水不是意外。
有人想让他死。
最可怕的是,背后凶手很可能是原主的亲爹。
难搞。
都说虎毒不食子。
这个癫狂的世界,专门整自己儿子。
他现在还不想回张家。
他要把所有记忆理清楚,理清脉络。
虽然他觉得活着也没多少意思,但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最起码,死之前要拉几个垫背的。
“少爷!少爷......”
店铺外忽然响起喊声。
很多声音。
其中有不少让他觉得熟悉。
是张家的人,来找他了。
张霍脸上没有喜色。
只是心中一凛。
“爹。”
老板看他发呆,又跪下了。
“找您的人到了。求您大人大量,饶我这一次吧。”
说完,砰砰砰磕了几个头。
“起来吧。”
张霍轻笑一声,站起身往外走。
“你看这世上,当爹的哪有难为儿子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
他知道,有些事躲不掉。
他也不会躲。
“我在这!”
张霍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
金沙河南岸的商铺里,不少人打开了窗户看热闹。
只要他们看到自己,今夜,他就不会第二次掉进河里。
不少散碎的记忆都说明,原主的父亲张兆玉自私自利、狠辣无情。
但他又是一个非常要脸面、要体面的人。
前来找人的仆人听到这个声音,都是一喜。
唯独两人的脸色微变。
一个是张霍的贴身小厮,张七。
另一个,是张兆玉最信任的管家,张全。
按照他在张家的地位,他本不必来。
但他还是来了。
张七朝这边飞奔过来,直接跪在张霍身前,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
“少爷!少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没有看好您,让您掉河里了!”
张霍一脚踢开他。
“狗东西!你跑哪去了?”
张七一把鼻涕一把泪,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少爷,您说白小姐给您的牌子掉在临河楼了。您让我回去拿,等我回来您就不见了!”
“我看到码头上您吐的地方,推测您掉河里了,立马跑回家叫人去了!”
他砰砰磕头:“老天保佑,您没事!否则小的我百死莫赎!”
“好了,别跪那儿丢人现眼。”
张霍摆摆手。
“回家。快滚过来扶着我点,我还有点头晕,今天酒喝得太多了。”
张七连忙爬起来,上前搀扶住他。
这时,张全走了过来。
他五十来岁,穿一身深灰色长袍,面容精干,眼神沉稳。
他看了一眼张霍出来的酒肆,又看了一眼他身上换过的衣服,说话间,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
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讶和恼怒。
但只是一瞬,便迅速隐藏起来,换成关切的神色。
“少爷,您没事吧?”
张全上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听说您落水,老爷急坏了,让我带人出来找。您这是……”
“没事。”
张霍摆摆手,一脸酒意未消的模样。
“喝多了,估计是吐的时候脚滑,栽河里了。多亏命大,爬上来找了身干衣服换上。”
他拍了拍身上略显宽大的衣服:“张管家怎么亲自来了?这么晚,劳你大驾。”
“少爷说哪里话。”
张全笑了笑。
目光在酒肆门口那个战战兢兢的老板脸上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少爷没事就好。夜深了,先回府吧,老爷还等着信呢。”
“行,回吧。”
张霍点点头,由张七扶着,往张家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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