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盯着屏幕上的“三选一”三个字,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抽不抽?”他问自己。
但系统没给他犹豫的机会,三张卡片已经翻了过来,悬浮在黑色背景上——
【第一张:客家三黄鸡200只(含饲料及养殖手册)】
【第二张:三河市所有富婆联系方式】
【第三张:两颗金额骰子(投出点数为多少点,系统将发放点数×1万的奖励)】
底下还有一行灰色小字:【未抽取到的奖励将纳入回系统奖池,未来仍有获取可能。】
陈砚挨个看了一遍。
三黄鸡?两百只?他一个镇政府合同工,出租房连阳台都没有,养鸡养在哪儿?养在办公室里给老张下酒吗?
富婆联系方式……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又迅速掐灭了。
不行,这玩意儿就算拿到了,自己也不敢打,难不成一个电话打过去:“喂,阿姨你好,我是陈砚,我不想努力了,我什么都会哦……”对方大概率会骂他:傻X。然后直接挂断。
那就只剩下第三个了。
两颗金额骰子,如果运气好投出两个六点,就是十二万。运气差投出两个一点,也有两万,这波不亏。
“就这个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第三张卡片。
屏幕闪了一下,一颗白色的骰子弹了出来,在黑色界面上滚动。他眼睁睁看着骰子翻了几圈,慢慢停下来。
五点。
「恭喜宿主获得50000元奖励,已转入微信零钱。」
还行吧,不是两点就行。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转身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吴刚好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再歇会儿?”
“没事。”
陈砚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份《返乡青年创业调研报告》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跳了四十分钟——他一走神就跳了四十分钟。他保存后伸手把文档关掉了。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十一点过七分。
距离系统发布任务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但对他来说,像是过了一整天。
十天。他只有十天。
他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点进系统。黑色界面,白色数字:当前人口36869人,少了一个人,看来就是刚刚那位上车的大叔了。
他退出来,重新锁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要留人,就要有岗位;要有岗位,就要有产业,可是....现在的砚溪还能做什么产业?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镇南那片荒了十几年的旧厂房。
陈砚翻开通讯录,指头停在“阿强”两个字上。阿强和他是初中同学,又是砚溪本地人,毕业后出去闯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现在跟他爸在老街开粮油店,镇上的事,问他比问谁都管用。
他盯着阿强的名字看了好几秒。他其实不太确定这事该不该开口——八字没一撇的事,说出来像个笑话。
但他没别的路子可走了,于是拨了过去。
“喂,强子,中午有空没?出来吃个饭,有点事问你。”
“啥事?电话不能说?”
“当面说。聚福楼,十二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嚯,难得见你请客,你别放我鸽子。”
挂了电话,陈砚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出去一下。”他说。
老张从保温杯后面抬起眼皮:“你不吃饭了?食堂今天有塘鲺哦。”
“出去吃。”
陈砚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十二点刚过。阳光最毒辣的时候,老街上的水泥路面反着一层薄薄的白光,陈砚骑上摩托车,一路拐上了老街。
午间的砚溪是安静的,店铺大多半开着门,老板靠在躺椅上打盹,只有一家电器行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声音被太阳晒得发软。
经过老街中段的时候,他看见阿强的粮油店开着半扇门,门口堆着几袋大米和面粉。陈砚按了一下喇叭。阿强从店里探出头来,看见是他,随手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他也不锁。
砚溪这个地方,粮油店就算开着门也没人偷。一袋米五十斤,扛走了也跑不远。阿强跨上陈砚的摩托车后座。
“走吧,吃饭去。”
小镇上最好的饭馆开在镇东头岔路口,名字叫“聚福楼”。招牌倒是气派,红底金字,门口还挂了两串灯笼,其实就是一栋三层自建房改的。
陈砚走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认出他来,笑了一下:“阿砚来了?今天不上班?”
“午休出来吃个饭。”
陈砚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菜单推给阿强:“你点,随便点,算我的。”
阿强翻了一下菜单,手指在几道贵的菜上划过去,犹豫了一下:“那么大手笔?算了,要不还是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你点。”陈砚把菜单又推回去,“我说了今天不用省。”
阿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他翻了两页,报了几个菜名——白切鸡、豉汁蒸排骨、白灼虾、清蒸鲈鱼、蒜蓉菜心——报完了又把菜单翻回去,加了一道酸菜猪肚汤。老板娘记完菜,多看了陈砚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
“你今天不太对劲。”阿强把筷子从塑料膜里拆出来,用手指来回掰了一下,确保没有毛刺才递给陈砚,“平时请你吃个炒粉你都跟我AA,今天又是点大菜又是请客,你到底干嘛了?”
“我昨天发了笔小财。”
“多大?”
“够请几顿饭的。”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先别问,边吃边说。”
菜上得很快,阿强夹了一块鸡肉,蘸了料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眯了一下眼睛,又夹了一块。
陈砚吃着排骨,目光却落在窗外——老街延伸出去,远处能看见镇南边那片荒地上的旧厂房。
“强子。”陈砚放下筷子,“我问你个事。”
阿强正在剥虾,头也没抬:“嗯?”
“砚溪这个地方,现在还有什么产业能做?”
阿强剥虾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虾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想了想:“现在哪还有什么产业,以前倒是有过。”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你记不记得镇南边那个旧厂?”
“棉纺厂?”
“对。以前专做布草——床上四件套、毛巾、浴巾、桌布,什么都做。质量还特别好,我小时候我妈买过一套,用了十几年都没坏。巅峰的时候厂里将近两百号工人,上下班的时候整条街都是人。”
“后来呢?”
“后来做不下去了。”阿强又夹了一块排骨,“听我爸说,大概是零几年的事,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订单越来越少,工人走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剩几十个人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关了。”
他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旧厂房灰色的水泥屋顶。
“不过那厂子以前是真的好,附近几个镇的人都来买,连三河市那边的宾馆都找他们拿货。可惜后来机器老了,款式跟不上,价格也拼不过外面的厂,慢慢就不行了。”
陈砚点点头,他夹了一块鲈鱼,一边嚼着,一边注视着那片灰色的屋顶上。
“怎么了?”阿强问,“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陈砚放下筷子。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阿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
“如果有人想把那个厂重新搞起来,你觉得能成吗?”
阿强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陈砚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他把筷子放下来,声音也压低了一些:“砚哥,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没有,我随便问问,你先说能不能成。”
阿强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他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嚼完了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才开口:“应该能做,但得看是谁做。”
“怎么说?”
“要钱、要技术、要订单。缺一样都做不起来。”阿强看着陈砚,“钱从哪来?订单从哪来?首当其冲的这两个问题解决不了,说的都是空话。”
陈砚没接话。阿强看他没吭声,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厂荒了十几年了,屋顶都快塌了。就算有钱,光修缮就够脱一层皮,你确定有人想碰这个?”
陈砚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涩味在舌根散开,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阿强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不过嘛……如果有人想搞,我倒是认识一个人。”
“谁?”
“县里开民宿的刘老板,来我店里买米的时候提过一嘴,他说县城的酒店民宿用的毛巾床单全是外面进的货,物流慢成本高,本地要是有人能做,他第一个从本地拿。”
“他说的是哪种?”
“床上四件套、毛巾、浴巾,还有桌布餐巾什么的。他说不用多高端,结实耐洗就行,民宿那种高频换洗的消耗品,质量过关价格合理他就愿意拿。”
陈砚点了点头。他拿起茶壶给两个人各续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细白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缭绕上升。
阿强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忽然开口:“砚哥。”
“嗯?”
“你还没回答我——是谁想去接那个烂摊子?”
陈砚把茶壶放回桌面,他没有看阿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色的屋顶上,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先吃饭吧。”
阿强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低头夹了一块排骨:“行,先吃饭。”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儿,桌上的菜慢慢见了底。阿强把最后一勺酸菜猪肚汤舀喝完,靠着椅背摸了摸肚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久没吃得这么撑了。”
陈砚站起来去结账。老板娘算了算,说了个数——三百多块。陈砚扫码付了钱,没有看那个数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走出聚福楼的时候,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阿强跨上自己的电动车,冲陈砚摆了摆手:“如果有人想做的话,刘老板那边,我可以问问他那边的情况。”
“行,那就麻烦了。”
“问句话而已,有什么麻烦的,走了,砚哥。”
陈砚点了点头:“好哦,你慢点开。”
阿强一拧油门走了,陈砚没有回出租屋,他想去看看厂房的情况。
他骑着摩托车路过村口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又尖又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撕开。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老人家抱着,拼命往外挣,手朝着车门的方向伸——车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孩子,肩膀在抖。
“妈妈——”那孩子喊了一声,像是已经哭了好久。
陈砚把油门拧到底,他看不得这样的场景,默默下定决心,决不能再让这样的场景发生,咬咬牙从他们旁边骑了过去。
他在旧厂房的大门口停下来,没有下车,一只脚撑着地面,隔着铁栅栏门往里面看。
灰色水泥围墙,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大门铁链上的锁锈成了暗红色。主厂房立在院子中央,窗户大多数没了玻璃,露出黑洞洞的窗洞。
他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着阿强说的那些话和刚刚呼唤妈妈的孩子。
陈砚把摩托车熄了火,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铁门的照片,他收回手机,打算围着厂房再转转,身后传出一阵女声:
“后生仔,你在干嘛?”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