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转过身。
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个塑料桶。
大嫂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皱纹很深,一看就是在乡下待了一辈子的人,但她的眼神很利,不像一般农村妇女那样畏缩。
“你好,大嫂。”陈砚笑了笑,“我就是来看看这个厂房。”
“有什么好看的?”大嫂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他,“你是哪个单位的?”
“镇政府的。”陈砚掏出工作证。
大嫂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缓和了一些:“哦,镇上的,你不是来收废品的吧?”
“不是。”陈砚把工作证收好,“大嫂,这个厂现在归谁管?”
大嫂想了想,挠了挠头:“这个……我也搞不清楚,以前是归镇里管的,后来县里那阵子说要搞什么开发区,把这个厂划过去了,后来又没搞成,就又不要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归谁,镇里说归县里,县里说归镇里,都推来推去的。”
她叹了口气:“反正我就帮着看看门,别让人进来偷东西就行。一个月给三百块钱。”
陈砚点点头。他在镇政府上班,知道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太多了——资产划拨、权属变更,文件发了一堆,最后谁也不管。这个厂现在的归属,估计连石主任都说不清楚。
“大嫂,你是这个厂原来的工人?”
“可不是嘛。”大嫂叹了口气,指了指厂房的二楼,“我以前是细纱车间的挡车工,在那个车间干了二十年。厂子倒了之后,我就在镇上打零工。”
“怎么称呼你?”
“我姓林,林秀英。你叫我林嫂就行。”
“林嫂。”陈砚笑了笑,“我叫阿砚,在镇政府上班。”
“阿砚。”林嫂念了一遍,“你姓什么?”
“姓陈。”
“陈?”林嫂看了他一眼,“山尾村那边好多姓陈的,你是不是山尾村的?”
“不是,我山背村的。”陈砚说,“刚好同姓,不是一家。”
“哦,山背村。”林嫂点了点头,“山背村姓陈的也不少。你们姓陈的在我们这多得很。”
陈砚笑了笑。客家地区就是这样,同姓的人遍地都是,论起来七拐八拐都能搭上点关系。
“林嫂,我想进去看看,方便不?”
林嫂已经转身去开锁了。铁链哗啦一声落下来,两扇铁门被她推开半扇,嘎吱一声闷响,一股霉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进来吧。”
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空旷,地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墙上挂着的旧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红漆剥落了大半。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日光灯,灯管都碎了,只剩下灯座孤零零地悬着,靠墙的地方堆着几个废弃的木架子和几卷生锈的铁丝,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长椅,上面铺着一层灰,椅背上刻着“***到此一游”。
“这里以前是织布车间。”林嫂指着靠墙的一排水泥台面,“那边是细纱车间,二楼是仓库。当年热闹得很,机器一开轰隆隆的,说话都要靠喊。一到夏天厂里发凉茶绿豆汤,大桶放在门口,谁渴了谁喝。”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点远。
陈砚在厂房里转了一圈。面积大概一千五百平,层高够,承重柱没变形,屋顶有几处漏水,地上有几摊水渍,但整体结构没大问题,收拾收拾能用。
“林嫂,当年厂里做的是什么规格的产品?”
林嫂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得这么具体。她想了想:“主要是毛巾和床单,也做浴巾和桌布。毛巾分两个规格——34X76的家用款,还有40X80的酒店款。床单就是标准的1米6和1米8两种,质量很好的,纱支密度比外面的高。”
“你们当时用的什么机器?”
“剑杆织机,国产的,好像是羊城纺机厂出的。”林嫂说着,忽然看了他一眼,“你怎么问得这么细?是谁想搞?”
陈砚没有接这个话:“林嫂,厂里原来的那些老工人,现在都在哪?”
“东一个西一个咯。”林嫂叹了口气,“有的在镇上摆摊,有的在附近村子种地,有的去城里带孙子了。但大多数人还在砚溪附近,没走远。要是工厂重新开起来,我喊一声,她们肯定回来。”
“能喊回来多少?”
“只要开得起来,我可以喊。”林嫂看着他,“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各个车间的人都认识。细纱、织布、后整理、检验包装,哪道工序缺人我都知道。”
陈砚点了点头。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工人有了,技术有人懂,厂房能用。
“林嫂,如果有人想把这个厂重新开起来,你觉得能成吗?”
林嫂愣了一下,看着他:“谁想开?”
“我就是问问。”陈砚笑了笑。
林嫂认真想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指着远处:“你看,那边就是省道,大车进出方便。镇上有手艺的人多的是——当年厂里的那些老姐妹,好多都还闲着。有的在家里带孙子,有的在镇上摆摊,有的在附近村子种地。我喊一声,她们大多数都会回来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订单咯。”林嫂说,“当年厂子倒闭,就是因为接不到订单,产品卖不出去,以前厂里的毛巾质量多好,厚实,吸水。可惜……”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陈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又看了一会儿厂房,跟林嫂问了问水电、排污的情况。林嫂告诉他,水电都还有,但电力要增容,得去供电所申请。排污的话,厂里以前有污水处理设施,早就坏了,得重新搞。
“林嫂,这个厂,以前有没有人试过要租或者要买?”
“有人问过。”林嫂说,“前两年有个做木材生意的来看过,想出钱租下来当仓库,后来又没干了。”
“你当时跟谁汇报的?”
“跟石兴那个老头说的。”林嫂说,“就那个管招商的石主任。”
陈砚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临走的时候,林嫂忽然叫住他。
“阿砚,是不是有哪个老板有想法?”
陈砚回过头,笑了笑:“林嫂,我要先回去汇报,很多事情还没定下来呢。”
陈砚看着她,停了两秒:“林嫂,你电话多少?我存一下。”
林嫂报了一串数字,陈砚存进通讯录。
“林嫂,今天的事情,你暂时别跟别人讲。”
“崖知哩(我知道)。”林嫂摆了摆手,“你去忙吧。”
陈砚骑上摩托车往回走。经过村口的时候,又看见几个人在等车。一个后生背着牛仔包,旁边站着一个女的,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又有人走了。
他没停下,径直开向出租屋。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透了。陈砚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点进那个黑色界面。
当前人口:36863人。
完了,比中午又少了三个。他记得中午看系统的时候还是36866。
界面底部多了一行字——他中午没注意到,或者系统刚加上去的。白色小字,安静地躺在数字下方:
任务剩余时间:9天15小时42分钟。
“中午十一点四十二分发布的任务。现在是晚上八点,已经走掉了7个人。”
看来时间不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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