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孤锋骤入千邪阵
一夜风雷荡逆顽
谢临渊策马缓行,目光不停的扫视过周遭的街巷府邸,心底暗暗寻思着当下局势。
那胤禩心机深沉、隐忍数十年,最擅借势布局、收买士宦之心。朝堂之上,借贤名笼络宗室百官,掌控中枢权柄;于各地方之上,勾结督抚、截留钱粮,用于培植党羽势力;江湖之中,重金招揽众多江湖败类,豢养死士、培植私兵,形成了朝堂、地方,江湖,三位一体的逆党格局。
而四皇子胤禛,素来行事隐忍、低调审慎,不事结党造势,朝中亲信更是寥寥无几。相较于势力庞大、根基深厚的八爷党,处于绝对劣势。
自康熙帝卧疾之后,八爷党便步步紧逼,暗中剪除雍邸外围势力。盗取密信不成,就散播各种流言、极力罗织罪名,甚至不惜阴私暗害,意图彻底孤立胤禛,使其无缘储位。
谢临渊深知,八爷党绝不会止于城门盘查、制造冤狱,后续必定会动用江湖死士、密探势力,对雍邸核心亲信展开更疯狂的刺杀清剿。而朝堂上明面上的争斗,自有百官宗室博弈;可暗处江湖的杀伐、阴私的构陷,无端的屠戮,也只得由自己与祁三白联络各方义士勉力承接、一一化解。
祁三白自谢临渊离京之后,便日夜守在雍府之中,与那李武、赵长顺同吃同住,寸步不曾离开。心知那密信乃是胤禩接连关外八旗的重要证据,故此连日来众人齐心协力,数次打退盗信的飞贼,终得阖府上下铁桶一般,没有半点差池。
他半生江湖浴血、饱经沧桑,心思甚是缜密。深知八爷党阴狠狡诈,绝不会善罢甘休。故此终日里坐镇府邸,与赵李二人统辖五十余名精锐护卫,每日里划定值守区域、订立巡防细则,昼夜轮值、风雨不辍。
而李卫亦是常在府中,日间协理庶务,入夜之后偶尔也会佩剑值守。一身剑术颇为精妙,近战更是出手不凡,平日对祁三白等人也是体恤有加。
谢临渊飘然而至,飞身落在院子里的回廊之下,不多时便与巡哨的祁三白相遇。 二人重逢之下,当即寻了一处僻静的偏院,将直隶境内临河荒渡之上所遭所遇,细细说与祁三白知晓。从石云、苏三娘奉命截杀李绂、偶遇胤祉无功折返,再到渡口之上同党互殴、被悉数灭口的惨烈经过,一一道来,半点不曾遗漏。
祁三白听闻胤禩狠阴险至此,也忍不住一阵阵咬牙切齿: “可惜了名动江湖的苏三娘,落得这么一个结果。而老八如此阴险无耻的手段,较之往日已是更为狠辣。当真令人不寒而栗…该死该死…”
沉吟片刻,续道: “此前岳崇修调集人手袭府惨败,折损了众多江湖亡命。看来这等无脑的行径估计早已触怒了廉亲王。而今番接连败事,其夺权之心已是更盛,短期内会不会再兴风浪,倾力暗算雍王府呢?这总比日后夺嫡失败、惨遭清算强之万倍了吧?如今你我二人一内一外,更需严加戒备,不可有半分松懈。”
谢临渊听罢,不由得心头一震,也是深以为然。 自此而后,祁三白坐镇雍府,总领全员护卫,规整内外防线、核查出入人迹,排布好昼夜值守班次、每日里与众人精研武艺,牢牢守住王府内外的根本重地。
谢临渊则居于府外一个僻静别院。每至入夜便独身潜行于京畿各街巷,探查八爷党的隐秘据点、追踪一众江湖奸邪的异动。但凡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则能即刻通报。如此一人守内、一人巡外,内外呼应、昼夜联防之下,将整座雍王府护得如铁桶一般。
一连数日,京城里竟是风平浪静,并无半分异动。
可朝野之上看似波澜不惊,平静如水,实则早已是暗潮涌动、杀机四伏。岳崇修自上次袭府惨败、侥幸没被灭口之后,得知石云等人被杀,更是日夜惊惧不安。
他深知胤禩心性凉薄,而此番损兵折将、私谋败露,自己终究难逃追责之祸。
为求自保,岳崇修日夜奔走于廉亲王府,极尽谗言蛊惑之能事。力陈胤禛蛰伏蓄势之下早已深得圣心,若不趁早根除,日后必成夺储路上最大的阻碍。
岳崇修再三劝说胤禩,调集雁荡、青城两门全部的精锐,于深夜之间合围王府,雷霆一击之下杀了胤禛。
尔后他更是献上毒计,自言此战无论成败,只待一众精锐高手血战方休,须得尽数灭口诛杀,毁掉所有私调江湖势力、深夜袭杀的凭证。万事更需推得干干净净,以保廉亲王置身事外,不受半点牵连。
可叹那胤禩虽是一时的犹豫不决,可心知胤禛有密信在手,乃是自己最大的把柄,如今已是退无可退。最终被其说动,加之权欲熏心之下,急欲扫平夺嫡障碍。终于下定了决心,秘密调遣两门武林奸邪,择一深夜,再袭雍王府。
是夜风寒料峭,夜色漆黑如墨。 京师里万籁俱寂,街巷之上杳无人迹,家家户户灯火尽熄。唯有那寒风穿巷之声呜呜作响。云层遮月,天地之间昏暗无光,正是潜行突袭、阴私发难的绝佳时机。
眼见已然一更过半,谢临渊束剑夜行,独身潜行于东城各街巷探查。 他身法轻盈,踏檐过墙、循巷游走之下,一路行来并无异常。
行走到临近雍王府西侧一条暗巷,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一声声轻响轻盈细碎、绝不似寻常百姓,分明是久经战阵的江湖武者,敛步疾行之下,刻意隐匿了行踪。如不是自己内功深湛,更是绝然不会发觉。
谢临渊心神一凛,当即收势凝身,隐于高墙一侧的暗影之中。
只在片刻之间,竟有十数条黑衣人影自暗巷深处疾行而出,一个个劲装束身、落地无声,脚下甚是迅捷灵动,直奔雍王府方向而去。
眼见众人周身隐隐全是杀气,脚下悄无声息,显然皆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好手。 谢临渊更是断定,此辈绝非寻常的散兵游勇,定是八爷党再度派遣的探哨飞贼。
为了探清全盘局势,谢临渊屏息凝神、一路尾随,不远不近的吊在后方,绝不显露半点踪迹。
一众黑衣人一路疾行,瞬息间已达雍王府南侧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之上。 此地平整开阔、更无几户民居遮挡,竟可容得数百人集结布阵。待那十数人抵达之后,四面八方的暗处里已是人影攒动,一个个匪类尽皆现身。无数的江湖奸邪自街巷之中、荒园之内,甚至是林丛之中跳了出来,转瞬之间,竟有两百余人尽数集结完毕。
霎时间黑影林立、刀光闪闪,整片空地上杀气弥漫、寒气逼人。
谢临渊隐于远处的树影当中,静静审视着全场,心底已似猜了个大概。 岳崇修果然是贼心不死,此番竟是倾尽全力,纠合了雁荡、青城两门几乎大半的精锐,意欲倾力合围、突袭雍王府,显是要一举击杀胤禛,永绝后患。
但见那两百余众迅速分列作两阵,竟是规制井然、丝毫不乱。 左阵为雁荡门下女弟子六十余人,一个个劲装束身、身姿轻盈。为首四人之中,赫然就有戚晚凝、柳清鸾在内,想必就是那严碧绡手下四大护法了。一个个位次森严,面如严霜,想必各各都是身怀绝技。
但见那四人分立阵前,统领着众门人一个个蓄势待发。 而谢临渊所料更是分毫不差,首位正是严碧绡座下的霞鞭护法柳清鸾。一身绯红色劲装紧陈利落,面容端丽清冷,颇有几分姿色。最是难得眉宇间一股凛然的英气。掌中一条八尺银丝霞鞭,链节细密坚韧,鎏金的纹路隐于鞭身,锋芒暗敛。一手缠龙鞭法冠绝雁荡一派,擅长大幅度压制敌势,长鞭于卷扫之间,既可破集群阵法,又能压制各种长短兵刃。
其次正是云锋护法戚晚凝。着一身藕荷色短打劲装,身姿窈窕轻盈,容色更是芳华绝代。眉目间艳光照人,一双美目澄澈灵动,竟是藏不住的七窍玲珑、机巧英敏。她不惯用什么长兵重器,袖中暗藏一柄三寸长云锋短剑,短小精悍、起落无声,专精近身擒拿、突袭破敌,于乱局之中寻隙绝杀,一身武艺最是诡变难防。
第三位,乃是飞绦护法温穗禾,一袭浅碧色劲装素雅清净,性情更是沉静内敛。掌中丈余长铁链飞绦柔韧绵长,链尾的锐刺乃是精钢锻铸,寒芒四射。既可远袭点穴、也能缠锁兵刃,攻防之间瞬息百变、攻守兼备。
最后一位是青芒护法沈泠绡,一身白衣如雪、身姿曼妙,眉目间冷冽迫人,气质清绝。掌中三尺青芒长剑纤薄如纸,剑法更是机巧狠辣、招招索命,专取人身要穴,当真是防不胜防。
右阵为青城派门人弟子一百六十余众,一个个青衣束装,腰悬宝剑,衣摆暗绣细竹纹路,阵列规整,杀气腾腾。而此阵统领之人,正是青城派第二大弟子周怀松。
周怀松年过三十,筋骨甚是强健。内劲深厚,气度沉敛。一手青城七十二路风云快剑变幻莫测,搭配青城派独门轻功,一出手更是神鬼莫测,机巧难防。即便是在千余青城弟子当中,也是凤毛麟角了,而在此番青城阵中更是独一档的存在。 其下陆书珩、楚云樵、孟星辞、江亦尘四位弟子,各领一队门人,分守四方阵位,策应攻防、补位截杀,诸人各司其职、章法秩序井然。
两百余江湖奸邪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全力扑向雍王府,刺杀胤禛、于顷刻间颠覆大局。
谢临渊隐于暗处,心知此刻已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对手大举集结、杀机已显,两百余精锐的杀势已是迫在眉睫。一旦发起猛攻,王府的防线瞬间便要承受滔天压力。若待其合围成型、突袭入府,内外交困之下,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一念既定,他再不能有半分迟疑。当即大喝一声,单人独剑,于漫天夜色中飞身而至,直闯入青城派阵列之中。
周怀松等人甚至还没看清来人,谢临渊已经直透重围了。抬手一把飞石子,把承岳宝剑化作一道道寒光也似,瞬息间身周已是一片哀嚎……
果不其然,那雍王府之内,值守的护卫听得院墙之外一阵骚乱、杀声四起,登觉不妙。一声呼哨之下登时警铃大作,数十名护卫已于瞬息间集结在一处……
李武、祁三白、赵长顺、秦烈等人闻声知变,来不及多想,即刻传令全员戒备、府外御敌。 瞬息之间,赵长顺统领着十余个护卫武师持械列阵,拦在了府门要道,稳住第一道防线;李武、秦烈率精锐护卫于两侧包抄杀敌,查漏堵隙、严防对手绕阵偷袭;李卫手提长剑紧随而出,立身于中路,正面御敌,同时固守住核心路口。五十六名王府护卫人人披甲持刃、同仇敌忾,顷刻间列成四排,迎击来犯强敌。
霎时间两股人马悍然对冲,震天彻地的惨烈血战,就此骤然爆发。 寒风卷雪,夜气如磐,两大阵仗甫一交接,金铁轰鸣之声便已是轰然震彻了四野。 雁荡门六十余名女弟子率先接住,仓促之间竟是章法井然,进退有度,数十年同门操练的默契尽数展露无遗。
那霞鞭护法柳清鸾,想不到如此隐秘的计划竟被谢临渊发现,但觉这位武当少年竟是无处不在,忍不住心头一阵阵惊疑不定。可此时此刻身居雁荡门首脑,已容不得多想。当下一声长叫,腾身而起,不待旁人争先,腕子一抖,把那丈许长银丝鎏金长鞭凌空一抖,霎时间链节的倒刺层层震颤,精钢混着鎏金打造的鞭身于夜色里泛出幽幽寒芒,原本垂在身畔的长鞭,在内力催动之下霎时间绷的笔直,如怪蟒出洞般带着一声声破空的锐响横扫而出。
这一路缠龙鞭法乃是雁荡门镇派绝学,不求单点破敌,专以凌空压制席卷全场。但见那长鞭扫到之处,两位靠前的护卫仓促间举刀格挡,可刀刃甫与鞭身相撞,便已被鞭上裹挟的巧劲缠锁吸附。柳清鸾只运劲一抖一转,鞭身一个回旋,再借力一个回扯,耳边只听得咔咔数声脆响,众护卫手中钢刀已尽皆脱手而飞!柳清鸾一声冷笑,长鞭顺势一带一扫,重重的抽在了二人的肩头、前胸。
只听一声声皮肉开裂的闷响响过,十数名护卫脚下踉踉跄跄,于惨叫声中阵阵倒退。伴随着衣襟碎裂、血光四溅,阵线前沿瞬间已被撕开一道缺口。
飞绦护法温穗禾紧随其势,身形微晃,避开了正面兵戈交错的纷乱,掌中丈余精钢铁链飞绦倏然弹射而出。链尾的锐刺寒芒点点,藏于风雪中一道道光影之间,极难分辨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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