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七天,林默的伤好了七成。
背上的灼伤已经结痂,走路不再牵扯痛感。
他把沈青崖的木屋彻底扫描了一遍,确认了这间屋子周围三十丈内没有机关、没有监视、没有隐藏的能量痕迹,安全。
沈青崖每天傍晚会带回来一些打听到的消息——今天他在山脚的溪边碰见了谁,那些人说了什么,谁家丢了鸡,谁在山腰看见了一道闪光。
他把所有信息平铺在林默面前,像摆一把药材,分类、标注、放下。
林默听完了所有信息,总结出一条:青云宗的外巡弟子撤回去了,搜山的动静停了。
他们认定"异象"要么离开了这片区域,要么已经死了。
"你觉得我们是哪种?"沈青崖问。
"活着。"林默说,"而且得继续活着。"
他开始给沈青崖补全那卷引气术。左眼每天夜里解析残页上的能量路径,在纸卷背面画出完整的运行路线图。
他不懂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但数据之眼能看见"路径是否通畅"——他把缺失的节点补上、扭曲的路线拉直、冗余的循环删掉,沈青崖照着练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沈青崖忽然睁开眼。
"丹田有东西了。"他说,语气没变,但林默看见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林默用左眼扫了一下。
沈青崖体内那些萎缩的灵根枝条上,附着了一层极淡极薄的青色光膜——薄得像露水,但确实存在。
"什么感觉?"
"像……有一根很细的线从肚脐下面拉着。不动的时候感觉不到,一动就知道它在。"
"留得住吗?"
沈青崖闭上眼试了试。过了几息,他睁眼摇头:"散了,像是水倒在干沙子上,渗一下就没了。"
"那就再练。"林默把补全的图推过去,"一次留不住就十次,十次不行一百次,你沙子里渗水渗久了,沙子会变潮。"
沈青崖看了他一眼,把图接过去了。话没说,但林默注意到他接下来一整夜都在练——后半夜林默醒了两次,都听见隔壁木床上传来极均匀的、调息式的呼吸声。
他不会说谢,林默发现这个人所有的表达都藏在行动里。
给他留饭、把屋外最好的那块平地让给他练功、每天清晨把水烧好放在他床头。做了很多事情,没说过一句。
第四天下午,林默第一次走到木屋外面。
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周围的植被覆盖着那种淡绿色的微光——他在坠落昏迷前看见过,现在近看更加清晰。
左眼的解析结果显示,这些植物的能量结构与艾尔德兰的魔法草药有大约四成的相似度,但不是同一种东西。
"这叫灵植。"沈青崖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把药锄,"银叶草的补种该做了。"
林默跟着他走进药田。
七棵被压坏的银叶草旁边已经挖好了新的坑,沈青崖蹲下去把备好的根苗放进去、覆土、浇水。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你一个人在这山里住了多久?"林默问。
沈青崖想了想。"从十岁到现在,十二年。"
"一个人?"
"一个人。"他把第二棵根苗放进土里,"以前有个老头子住隔壁山头,后来死了,再往前,我爹娘——"他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们采药的时候摔下山了,那年我八岁。"
林默蹲在对面帮他递根苗。左眼扫过沈青崖的脸——表情平静,手上的力道没乱。
这十二年里他已经把这件事想透了,不需要安慰。
"入青云宗。"沈青崖忽然说,"你给我补的引气术,是入门的根基,四个月,我能练到引气入门,入门之后,枯灵根虽然修炼慢,但不是不能修。"
"你能过考核吗?"
"枯灵根在测试那一关会很难看。"沈青崖把第三棵根苗埋好,"宗门不要废材,但如果你的灵根够特别,能把我带进去——"
他抬头看林默。
林默明白了,青云宗不收枯灵根,但混沌灵根前所未见。
一个破格入内门的人,身边带个同伴,宗门未必会当场拒绝。
沈青崖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这条路。
"你赌我能在收徒大典上引起注意。"林默说。
"你那天演示引气术的时候,我看见你的左眼有金色光。"沈青崖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眼睛里的东西,比我整座山的药草都值钱 青云宗不会放你走。"
他站起来,把药锄扛在肩上。
阳光照在他侧面,那双向来安静的眼睛里映着一整片淡绿色的灵植田。
"所以你打算用我当敲门砖。"林默也站起来。
"对。"
"你不怕我转头跟宗门说你是个枯灵根,把你自己卖了?"
沈青崖沉默了一拍。
风吹过药田,银叶草的叶片轻轻抖动。
"你不会。"他说,"你的心跳不骗人。"
林默看着他,过了几秒,他弯腰把剩下的根苗捡起来递过去。
"走,天黑之前把这七棵种完,明天开始你白天练引气术,我画去青云宗的地图。"
沈青崖接过根苗。两个人在药田里蹲下来一前一后,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谁也没再说话。
进山门的日子定在第四个月的头一天。
林默用了半个月把沈青崖的引气术从残卷补成了完整的运转图谱。
沈青崖用了三个月零十天,把丹田里那层薄薄的光膜养成了可以维持一整夜的灵力团——虽然量少得可怜,但不再散尽了。
林默自己也在修炼。
左眼解析了这个世界的灵气构成之后,他按照魔法世界的能量引导方式调整了呼吸法,体内的灵根从"混沌态"逐渐稳定成一种类似漩涡的结构,把周围的灵气缓慢吸入、压缩、储存。
效率不算高,但每天都在增长。
出发前一天夜里,沈青崖坐在屋外削一块木牌。
林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削什么?"
"给你一块身份牌。"沈青崖把削好的木牌翻过来,上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你对外说是我远房亲戚,山里来的。"
林默接过来掂了掂。
木牌很小,边缘磨得很光滑,背面还有一行极细的刻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他凑近看了。上面刻着两个字:"不慌。"
林默转头看沈青崖。后者垂着眼在磨刻刀,表情和平时一样。
"你什么时候刻的?"
"刚才。"沈青崖收起刻刀站起来,"你睡着的时候心跳会变快,做噩梦。"
他往屋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进了宗门,我们俩的话都少说,多听,你听不来的话,我给你传。"
林默把木牌拴在腰带上,月光下那个"沈"字显得很新,他站起来,跟进门里。
明天赶路,翻三座山,过一道河,青云宗的山门立在东边最高的那座峰顶上,枯灵根和混沌灵根,一个负伤,一个没根,两个异类要在天亮之前把脚印烙进那条登山道上。
沈青崖已经把火灭了,屋里很暗。
林默躺下来的时候听见隔壁床上传来极轻的均匀呼吸声——沈青崖睡着了。
林默闭上眼,左眼的视野在黑暗中划过最后一幅画面:木屋外三十丈,那棵老松树的树冠上,停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鸟。
鸟的眼睛反射着月光。
它在看这间屋子。
不是路过,是在等。
林默没动,他把呼吸放平,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那只黑鸟看了很久,终于拍了一下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清早,晨雾还没散。
木屋的门被推开,两个人影先后走出来,一个背着一卷地图,一个腰间挂着一把小刀。
沈青崖锁了门,把钥匙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
林默跟在后面,踩上了沈青崖踩过的路。
两边的银叶草在晨风里轻轻抖着,叶子上的露水被初升的太阳照出碎金一样的颜色。
他们走出了药田,走上了山路,穿过了第一片林子。
林默在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木屋已经小成一个黑点,埋在山坳的绿荫里。
那棵老松树的枝丫上,那只黑鸟的位置空空荡荡。
林默转回头,跟上沈青崖的脚步。
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前面还有三座山,一道河。
而青云宗的山门在东边最高的那座峰顶上,正等着两个"浪费资源"的人去扣响。
他不知道的是,东边那座峰顶上,今天凌晨也有人看见了一只黑鸟。
它落在山门最高的那根石柱上,对着内殿的方向叫了三声,然后飞走了。
内殿里有人在问:"鸟说看见了什么?"
"两个。一个身上有异响,一个身上有异光。"
"往哪走了?"
"往我们这儿。"
殿内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盏灯灭了。
"让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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