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前,是从山沟沟里边走出来的人。小时候,走半天上坡路,就会到一个小镇。一出门就爬山,所以长大了进了城,走起路来,还是双腿抬的多高,就像是下操一样。小时,一爬到集镇上,他就会爬到高处的一个小石头上,看远方的车子一挂一挂开过来,看着开到脚下的街道,又看着消失在远处。他第一次看到汽车来的时候,是一次在乡上的加工厂耍,里边的柴油机,粉粹机,震耳欲聋。他在门外等着看车,盼来了,盼来了,一个铁疙瘩,轰隆轰隆地从远处滚起过来了,灰烟四起呢,他想看,又害怕,跑的飞起,躲到大门里,看着这个铁疙瘩消失在灰尘之中。他小时候吃的就是玉米面子和着土酸菜打的饼子。没有水果吃,多是在庄稼地里去偷摘两根山黄瓜,解渴解馋。村子里就一颗犁子树,上边的犁,又涩又硬,何人前瞅见主人家不在的时候,穿着个窑裤,打着个光脚板,抓起一个木棒子,摔到树上,接着就会落下三五个犁来。他作贼心虚呢,他怕主人回来了,捡上几个,飞起就跑。既往的生活,就三个字,穷怕了。好不容易脱草鞋,换皮鞋,脱了农皮,不是呵皮,而是正料,进了城,就想子子孙孙都是城里人,不再是乡下曲辫子了。他知道富不过三代呢,唯有教育,才会使人在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中,立于不败之地,使家业长盛不衰。说的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何人前从小就叫娃儿背诵,“读,读,读,书中自有千钟粟,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读,读,读,书中自有颜如玉”,何人前说:“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只要是娃儿读得起走,就是砸锅卖铁都要送子女读书呢,读到哪儿送到哪儿呢。我们不是书香门第,但是要做耕读世家呢”。
其实何人前还有话没有说出口,那是他老俵刘老五的一个女儿呢,叫菊花,这女子好吃懒做呢,一天打扮的花枝招展,招蜂引蝶,她说的是,“男人靠征服敌人获得世界,女人靠征服男人获得世界”呢,周围团转的人都私下说,“子不教,父之过,女不教,母之堕”。妈老汉问菊花打工在哪里上班,挣得到钱不,你猜她说什么,“床垫厂呢”,后来妈老汉知道她是挣不干净的钱,做卖货秤油盐的生意角色,垂头丧气,一前一后,相继抑郁而死了。他怕自己的女子菊英也走上这条路,从小就教育她,“要认真读书哦,要不然,你看那菊花,就是不读书,又不想吃苦,只好当坐台小姐呢,买身来苟且偷生呢,不吃读书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呢”。菊英嘴巴崛的老高,说:“说嘛,你管得了我一辈子不嘛”,何人前眼睛鼓起多大,气都封了喉,半天说不出话来,心想,咱家咋就出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女东西呢。
一来二去,菊英肚里有了,这一下菊英叫着李老三,说:“人家俺可是没有过门的黄花闺女,叫你整成这样了,一个包吊起,肚子胀鼓鼓的,人家说的啥话,你是不是假装不知道,说的是,那吃多了啥啥大呢,女人啥啥大,一定怀娃娃,老娘现在都母式的样子呢”。李老三说:“什么,你讹诈我不是,你是在哪儿滚下去的,就从哪儿爬起来,冤有头,债有主呢,在哪儿栽花,就在那儿结果呢”,菊英也没有什么好言语了,说:“你还是人不是人呢,翻脸比翻书快了”,李老三说:“这个你过了那么多人,还不知道是哪一个的根候呢”,菊英跺着脚,说:“你走过的路,别人来走过没有,你居住过的房子别人来站过没有,你还不知道不成,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想甩我,门都没有呢,你以为老娘是你的一件破衣,相穿就穿,想甩就甩是不,老子就是一泡屎,你娃都要吃到底呢,不听我使唤,老娘要告你呢”。李老三本来想的是复复仇,整你何人前的小棉袄,整得你不是心上的事,好比是让李吃苍蝇,还说不出乎哦,哪知道无意插柳柳成行了,反而叫菊英染的皮褂子没有领口了。李老三实在是没法,就花了些钱,卖了些烟酒,硬着头皮,顺着跟在菊英后边,到何府提亲,李老三腿腿发抖,却又一想,宰相面前女媳大呢,老子怕啥,自己以前虽然有案底前科,但是毕竟现在是浪子回头了的嘛,说的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嘛,何况自己还有钱的嘛,也就腰杆子粗了些。一到何人前家,李老三憨了一下,说:“何叔叔,我来看你了”。何人前一看,就知道了七八分,说:“你李老三,就是化成灰老子也认得到你,谁借给你的胆子,哪个要你看,快滚呢”,李老三说:“你,你,你个老古董歪啥子,不要癞疙宝打呵欠,口气大呢,兔儿早就没有在那个窝儿里卧了,隔年的黄历那一篇儿,早就翻过去了,上一次我喊你留根眉毛打露水呢,山不转水转呢,这一次明个你说,我在你家里栽了一棵树呢,你把我的眉毛判碰歪一根都不行了”。何人前说:“你胆大妄为,你可知罪,这个你知道菊英才多少岁吗,他还没有满十四岁呢,就叫你这人渣糟蹋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我要告你强奸犯罪呢”,李老三一听,再看看菊英,越看越像是个娃娃脸样,那脸蛋子就是拧一下就会冒出水来样了,李老三浑身冒出冷汗来了,结结巴巴地说:“哪像不满十四岁的人呢”,接着就脚板上抹油,溜走了。
何人前气不过,抓起电话报警,没有几天,这李老三就又进去了。
这事过检后又过堂了,丘二判官审理后往上边请示,说:“这李老三也是哦,这世界上哪儿有卖后悔药的呢,狡辩说,与菊英相好的时候不知道菊英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在他看来,菊英已经是熟透了,误奸人了呢”,丘儿上边的院头何道德在地摊火锅上涮毛肚,喝小酒,听到丘二汇报,何道德说:“这个说明个什么呢,说明人家李老三没有主观故意呢,这个犯罪构成,说的是四要件说,就像是一张桌子,要有四条腿腿,主观上有故意,客观上有行为,主体上能够格,客体上侵法益,案子才会四平八稳,你这案子少了一条腿呢,莫非是要三足鼎立不成,莫非是要创设三要件说了”。丘二说:“我想的也是,不过你说出来就是指示了,官大真理多呢”。
没有好久,这李老三就像是又去赶了回耍耍场样,又出来了。何人前百思不得其解,说:“这是哪里的道理啊,菊英本来就没有满十四岁,碰都碰不得,说是这菊英长的早熟,就像是地里长的早包谷一样,这个,难道受害人长的早熟,就是个早包谷,是一种在先之错吗,全案分明是李老三执意报复我,拿我菊英开刀,后叫我摁住了他的死穴,没有想到他咸鱼翻身,又溜出来了,他李老三明明是捡到了一个耙耙的嘛,遇到耙耙他也会像猪吃昧心食一样,焖到享受,丘二你也是,哦,还是个敲锤子的判官,活人没有几十岁也有几十斤。还指望他李老三会说出他知道菊英没有满十四岁,我看丘二老壳叫驴踢了吧。还有些话没法说出口呢,不是说哑巴干好事,安逸得没法说吗,我看他李老三是哑巴吃汤圆,心中有数呢。要他自认知道菊英没满十四岁,那他不是把脑壳别插在裤腰带上耍吗,那不硬是是犯人的脑壳是自己说落了的嘛,都在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他用手掌轻轻的击打了一下额头,自言自语地说,什么菊英虽然没有十四岁的实质要件,但是有十四岁的形式要件,具备了形式要件,李老三就不明知他不满十四岁了。说是平时学法,遇事找法,解决事情靠法,法就是办法,结果法是这样的呢,牛栏关猫,法无能呢。
公律师用指尖把额头轻轻地敲了两下,她想起来了,她过去办理的一个盗伐古名木树木案件。又给方得意说,罗老三,是个木头贩子,到了人家挂红顺家里,问说:“你山上木头卖不呢”,挂红顺说:“有呢,有个树,长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你来买还不成”,罗老三说:“批了手续没有”,挂红顺说:“手续是批了的,齐全的”。隔了几天,罗老三就找来人砍买这个树,树太粗了,要几人合抱呢,罗老三站在旁边,吊起一杆烟,笑嘻嘻的,树一倒卖就是票子了,几个人就围着这个树砍,树放倒了,都说是,立起的婆娘倒了的树,大家又忙着断料,一会儿就装上拖拉机,拖拉机显然是超载了,踹着粗气,冒着黑烟,总算是拉到了木材收购厂了,老板检尺,罗老三眼睛睁的多大,深怕吃亏,说:“你不要熟人整熟人,杀熟呢,尺子给还是拉松点呢”,老板说:“说的哪里的话,就是自己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扯指头到了没有裤子穿,也不会让老客户吃亏呢”,结账了,罗老三得了一坨票子,他将这些票子装在一个塑料袋子里,裹了几层,心想又可以到相好的那儿去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罗老三还在铺里扯起一条睡懒觉,太阳已经是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屁股上,条子王整富已经是带了一批人来办案了,差娃子们把他的柴门敲打得“邦,邦邦”直响,他正要冒火,几个人已经是扑上来了,罗老三就像是还没有睡醒,说:“天哪,啥事,这么大的阵仗,吓死个人了”,王整富吼道:“有线人来报,说是你犯罪了”,这个罗老三是一个嚼客,说:“你总是怪的底下那上边长白毛哦”,王振富又问说:“你娃少嘴硬,我就是专门败治你这种人的,知罪不”,罗老三说:“我要是犯罪了,我手板心给你煎鱼吃呢,我抖起包包给你说,王大人冤枉呢,我没有犯罪,你叫我说什么呢,不要逼着牯牛下儿呢”。王整富说:“你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个,你昨天在做啥“”,罗老三心想,这伙人,鼻子比狗还灵,昨天的事,今早就问罪上门来了,王振富说:“你涉嫌砍卖了古名木树木,还不知罪呢”。罗老三说:“那就是一颗柏木树,哪是什么古名木树木,就是你们给我个显微镜放大镜看吗,我也不知道它是个古名木树木,烧柴火的呢,你们看嘛,你们这档子人,嘴皮上挑尿桶,啥舅子水平,讲说,就是给狗打了狂犬疫苗,也不会忘记给它狗胸前颁发挂个牌牌呢,要是你们在这树上边挂的有牌子,说是古名木树木,我砍了,你治我的罪,我该挨板子脱裤子,该死那朝天呢,你们又不是没有看到,哪些真正的古名木树木,吔,就是挂的有牌子呢,你这根树,没有挂的有牌子,也就不是古名木树木了呢”。后来,公铁嘴去辩护,一查资料,说:“吔,还有个《古名木树木认定办法》呢,上边说的有,要组织普查,要专家鉴定,要头儿审批,才是古名木树木”。这个案子,讨论来,讨论去,请示来,请示去,你猜怎么着,有的说,罗老三不知道是个古名木树木,当然就欠缺构成犯罪的主观要件,不构成犯罪,案子最后也是汇报到了何道德那里去了,何道德正在上厕所,何道德说:“这个树,具备古名木树木的实质要件,只是不具备形式要件,哪怕是三岁娃儿,只要一看,就会知道是一颗古名木树木,不是说兵民是胜利之本的嘛,民兵嘛,只要是具备了实质要件,就是不具备形式要件,也是一个兵嘛,不是说用“两个基本”定案吗,这案基本事实清楚,基本证据确凿,就可以定了嘛,当然,不是说事实基本清楚,证据基本确凿,就可以定案了,这罗老三最后还不是被判了三年徒刑,进去了,出来之后,几爷子还罚他栽了三千颗柏树呢。方得意想了想,这个,有的案子要形式要件,有的案子要实质要件,扑素迷离,搞不懂了,还是公律师经见的多,便暗暗骂道,法律真不是个东西,但是他又觉得这不怪法律本身啊,怪人,嘴巴两搭皮,想怎么说,就会怎么说,他既能够口吐莲花,说出真理,也能宛如放屁,制造气熏他人。
公铁嘴说的白泡子长趟,方得意听得津津有味,方得意想,没想到啊,没想到,鸡肚子不知道鸭肚子的事呢,这个社会。各个行业的生存之道,就是吃的其他行业的人对于本人操作的行业的行情的不知道。有道是,隔行如隔山呢。这踏踏,以前,把来自北边一点的人,叫广广,哄逗他们,叫麻广广,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了。这个,人不求人一般高,但是这回是来求人了,说白了,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像是什么书上说的,这个只要你是个工人,不给这个资本家出卖劳动力,就要给那个资本家出卖劳动力。今天的事,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还是要说多少钱的事呢,不如就吹糠见米,一针见血,一杆子插到底呢。方得意说:“公律师,那你看看,多少钱钱”,公律师说:“这个说起钱来就不亲热呢,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嘛,我们是端这个木壳壳碗碗的呢,也是靠挣这个钱钱吃饭的呢,讲说就是不由分说,这个你也知道,一分钱的一分货,这个现在叫不找市长找市场呢,这个我们是一口价呢,说坨坨,就只五十万”,方得意一听,似乎不相信耳朵听的是真的,把老壳两摇两晃,耳朵两刨两刨,有些变脸变色,他几乎要昏厥,向要朝前栽一个跟头样,又本能地强打着精神,用力再稍微一伸身子,身子就像往后仰去些了。方得意想,亏你说得出口啊,这是狮子大张口啊,吃人不吐骨头啊,票子吃的直是响啊。方得意急忙喝吹口水,大概是在掩饰一下,也是,居然这喝水的时候,又叫水给呛着了。他知道这公律师说的钱钱,是十万作一个单位,他喜欢的是坨坨,就是这样的整坨坨,说的数字那是不能减少的,他搞辩护还真是,“一个字不能多,一个子不能少”。这会儿,方得意耷拉着脑袋,是煮不烂,炖不耙,炒不爆了。他想起一句话了,不到过上头,不知道自己的官小,不到过广东不知道自己的钱少,不到过舞厅,不知道自己的老婆老。方得意勉强撑着站了起来,那是仅靠的骨头把皮囊撑起来了,他说:“成”。公律师吆喝道:“燕儿,你带领客人交一下费”,方得意便起身离开,说:“谢谢”,方得意想起,这活人,有时候明明知道自己被人家卖了,还得帮着给人数钱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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