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着来小的时候,睡觉很沉,就是人家把他抱去丢了,他也还在那儿打他的呼噜呢。大了些的时候,就惊醒得多了。半夜时不时听见老鼠在啃木头柜子,老鼠也想打个洞,看看木柜子里边有没有粮油吃,后头也真是啃通了,结果,他爷爷将一块小石板盖在上边,小老鼠没有一点办法,也许是老鼠气怄不过,就一头跳进了尿桶子寻短见,老鼠就在半桶尿水中泡跑,这老鼠在尿桶中发出求救的凄惨的声音,他也无动于衷。有时一整晚上是睡不成觉的,就是那母猫,不知道咋的,一年,总有那几晚上,是要乱叫的,他问他妈,说:“猫饿了呢”,他妈说:“娃儿家,晓得过啥,哪是饿,恰恰是吃饱了,是猫叫春呢”,他不知道什么是叫春,为啥叫叫春,就问他妈,他妈说:“你娃儿家,问哪些干啥,长大了你就会知道了。猫叫春就像是牛叫伴一样呢”,他又问:“啥子叫牛叫伴”,他妈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后来念了些书,又看到书中说有的人卖春,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好奇的去翻阅字典,看看什么叫“春”,啊,说这“春”字,说是上边是草,他自言自语地说:“哦,原来如此呢”。
长大了些,他也就逐步懂事了。那还是大集体生产的时候,生产队有个十几亩的玉米地,玉米杆上长着一个个快成熟的棒子,猴子猪围子些野物东西,总是爱糟蹋这嫩包谷呢,队里晚上要排班去吼叫或者就是敲竹梆子守看呢,恰好这玉米地又是坟茔地。该他去看玉米地了,他有些害怕,就躲到挨着玉米地的蒲家院子,在浦山川睡的大屋子的一角落睡地铺。快半晚上了,上下眼皮直是打架,他都想用个细木棍将眼皮撑开,不一会就合衣睡着了,可不时总有些奇怪的声音将他吵醒,原来是浦三川的铺上总是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开始以为是老鼠钻到他铺里去了,就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可下细一听,原来是蒲三川老汉粗壮喘息的声音,原来是一种岩浆要冲破地壳的狂野与力量。
胡着来就这样长大了,懂事了。沾上了这个女人阿憨,就像是一条牛给拴上了鼻拴,又像是一条狗,已经是给拴上了链子。胡着来欲扳犟阿憨的桎梏,一点办法也没有。女人说他,娃儿王,教书匠,是渡船老板呢,一波一波的推人,自己永远都在渡船上。后来他慢慢往上爬,当上了乡长,女人也对他客气了许多。一人得道,左右滑也就被正式升迁为了治安员了。
治安员这差事,是跑二派,警,非也,民,更非也,有时穿着警服的裤子,有时戴着警服的帽子,但是又没有警服的一些标志。片警来了,他们就跟在人家的后头,片警不知道啥具体情况,他们就凑上去,说上几句,在片警那儿有时也搭说得上话,要保的人,犯了事,他们就不给片警说,或者就是轻猫淡写地说说,说:“其实那个人还是对呢,你们不相信,可以慢慢地接触”,当然那些犯事的人也是懂得起的,当官的哪有给你白说话的呢,那来差事的片警当然也是懂得起的。片警嘛,这个你今天抓这个,明天抓那个,累死你,权力还不是就是个抓,还在于是放,当然有的人玩权术就是抓抓放放,放放抓抓,一个案子,就像是一个官儿,只要往那方面弄,就会是一个故事,就会是一笔生意。不待见的人,犯事了,他们就给片警带路,把人家去抓起关起了,也就挂起了。平常左右滑歪带起一顶帽子,吊着一根烟,有时候那些随从喽啰,将烟给他点起,喂到嘴上,他才抽着,其实他也不咋样地抽烟,烟雾就在他的脸前直是往上冒,他手里拿着一个狼牙棒,举扛在肩头上,一个手铐子挂在皮带上,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地响,一天游湖浪荡,两只眼睛滴溜溜的乱转,总想的是瞅逮着个什么。
左右滑在场镇上混腻了,他知道那几爷子说的隔锅饭儿香些,柴火饭香些,是什么意思了。说是一人一树叶,十里不同俗,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呢。他想到乡下走一走,看一看,也记不起是谁人说过的,“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在一个地方没有找到的会在更多的地方发现,似乎只要有一双慧眼,说不定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了。他执意到打铁房附近去看看耍耍。他听人说,这个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这个打铁房西边的人,男男女女,还是中规中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弯弯犁头水牯牛,老婆孩子热炕头,一直没有啥风吹草动,大地风平浪静。但是东边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这里的男男女女,也是一家一户的,却全是乱的,就是把那个事不当一回事,都互相着来,也都不说什么,什么事就像是吃个饭,擦一下嘴巴,给点一支烟,反正也就那么一回事了。这里有个一日五遇郎,他只要一喝酒,就会媥嘴说:“自己死了也没啥了,没吃过的吃过,没喝过的喝过,与哪些女人好过了,哪些女人就像是沙地的萝卜一带就来了,哪些女人是憨的,不懂板眼,哪些女人是半推半就,哪些女人是开始烈娃,后来知道他的好,就顺从了”。村子里的女人又恨他又爱他。这些女人中,他独爱那个夜来香,一段时间他干脆就跑到夜来香家里去住下了,他女人一枝花还没有去找夜来香将一日五遇郎要回,倒是夜来香已经是找上门来了,说:“这个哈,你一枝花,姐儿呢,就给你说白了,就是你就不要想一日五遇郎是你的男人了,就是你真是一枝花,也要承让,让出来呢,退一步海阔天空呢”。一枝花气哼哼地说:“怪眉日眼的呢,这个我与遇郎,是明媒正娶的呢,哪是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又不是卖猪儿呢,给几个钱,赶上走就是了,他是个人呢,我见过不要面子的,却还没有见过你这么不要面子的,丑事还好意思找上门来放到桌面子上说,羞你仙人的壳壳老爷呢”,夜来香说:“说哪些,哪个喊你变个女人把自己的遇郎都收管不住,明明是你把自己的男人伺候不好,还给我说个包吊起了”,说着说着夜来香与一枝花就抓扯起来了,都脱掉高跟鞋,都朝对方打去,都抓扯对方的头发,两个人扭着一团,滚到地下,边打边骂,一个说:“打死你个不要面子的”,一个说:“打死你个卖货的”,一打闹起,那些邻居东一个西一个地围上来了,看他们争讲,扭打,有的说:“怪哦,这,吃屎的还把屙屎的哈了哈了的哦,歪的还要把家的给撵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也有的说:“打,打得赢的是大哥,打不赢的是二哥”,夜来香与一枝花打累了,都松开了手,一日五遇郎回来了,他站在旁边憨起笑,说:“这两个人才没有名堂,好大一个事呢”,他去说哪个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就哪个都不说了。
村长刘麻子,这会儿他来了,他本名叫刘绍兴,他妈连生了几个女儿,说再生个女娃子就叫刘扫兴呢,反正是绍字辈份呢,扫也就绍了,就想抢生个儿娃子呢,结果还真是下来了个儿娃子,就还是叫刘绍兴了。这刘麻子人矮,腿分,贴近地皮,额头往下坠长,下巴往上翘长,随时都“叽叽喳喳”的,绰号叫地麻拐子。他一来,都说要找他解决问题呢,却没想到,他这会儿又翘尾巴了,说:“我吃了饭,就是给你们管这门子事的,讲说你们这叫哪门子事,偷鸡摸狗之事,没法登大雅之堂,有伤风化,说一千,道一万,强扭的瓜不甜呢,这个一颗露水一苗草呢,一碗水总是要端平的呢,都总要有个基本口粮呢,总不能有的打饱嗝,有的打呵欠呢,你们两个人争的吼起,这一日五遇郎在这里憨起的呢,这夜来香呢,你家里上边也还有个人叫胖墩也是憨起的呢,他又是咋个想起的呢”,地麻拐子就叫人把胖墩喊来,胖墩虽是憨的,好歹还是个男人,可他也不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呢,地麻拐子还没有说,一枝花与夜来香就又争的吼起了,地麻拐子气哼哼地说:“是我说,还是你们说,这个你们还要我说不呢,要我说,你们就不要开腔,不是说我快刀切豆腐,两面取光,会面呢,不是有人说我左手端一碗红苕,右手端一碗芋子,爱面吗,我讲要和谐呢,干脆这样,就是一日五遇郎你执意要到夜来香哪里去逍遥销魂,那你夜来香就把你自己的胖墩安排到这一枝花家里来,重新组成家庭呢,就是换手抠个背呢,都是吃米的,谁人也不吃亏呢”,也是哦,这两家子人一看,吔,还是个办法,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大家都笑了,也就这个样子办了。
开始大家还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是那门子事,后来也就都习惯了。没有好久,这一日五遇郎骑着摩托带上夜来香兜风逆行,和汽车插挂,摔死了,消息传到一枝花那里,一枝花也不哭,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己的男人,夜来香将一日五遇郎送上青山安葬好了。才没有几天,这夜来香就又找到一枝花的门上来了,生拉活拽的将胖墩往回去扯,胖墩蹬着八字脚不从,说:“我就在这里习惯了,反正都是耕田耙地做活路呢,活人哪儿都是一日三餐呢”,可胖墩拗不过夜来香,被拽走了,一枝花没有办法,看着银子化成水,急的在坝坝里跳高高,直是喊说:“天老爷,你睁一下眼啊,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从此,一枝花就又形单影只了。本来寡妇门前就是非多,时间一长也不是个事,一枝花都有些魂不守舍了。一日五遇郎的老汉看到自己的儿子死了,孙子没有长大,媳妇又是一个女人,心里总觉得欠巴巴的,不是个事儿,挑水,犁地,砍柴,老人公不帮着薅菜园子哪个又去做呢,时间一长,风言风语就出来了。那些周围团转的人,不说他们到底是干了个啥,只是说他们是“少和老”呢,还说半句的留半句,就是“少和”,连老字都不说了,你不注意的话,还以为说这种老人公是烧火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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