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乡下,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左右滑顺势来了个深呼吸,他见到一个草坪,绿草青青,一下子就背躺了下去,又仰望天空,蓝天白云,十分惬意。他想也是,也不知道是谁人写过什么诗词,说:“地球啊,我的母亲”,他想,这个时候的他就在地球母亲的怀抱之中了。他来的这地方叫花园村。说是花园村,其实地上怪石林立,岩石就像是歪瓜裂枣,尖嘴猴腮,面目狰狞。风一吹,地上的灰和那些尘渣,到处飞扬。水沟中的石头,虽有水昼夜的冲刷,还是楞角分明,没有一点鹅卵石的圆润光滑。又像是水与石块达成了一种默契妥协,水不破坏你石头子的棱角,石头子也不打搅我流水的清澈。小河的水顺着山沟欢快地流淌,“叮当”响也是,“哗啦啦”响也是,像是哼着小调,唱着欢快的歌。水清澈透明,一眼就可以看到水底,料想你禁不住想脱掉衣裤,来个裸泳。料想你会想到,这里的水,不但能够洗涤身上的污垢夹,还能够赏心悦目,再进一步,要是再与美人在这里沐浴,哪怕是看美人沐浴,那这里将是天上人间的仙境了。漫山遍野铺开的是青青的绿草,各种花儿在一年四季次第开放,大地山川就像是一幅徐徐打开的画卷,似乎只有在这里你才能真正体会到山之花之烂漫。人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心儿像风一样自由。黄色的的麦田,风一过,形成麦浪。再往远处看去,是松树的海洋,大风吹过,这些松树随着风形成阵阵松涛,宛如大海上起伏的波浪。
村口的柳家,也不知道怎么的,几辈人都生的是女子,且倒插门来的男人,反正是要不了多久,也就东一个西一个驾鹤西去了,动不动灵堂的纸飞飞上写的就是,“日落西山还见面,水流东海不复回”。阴阳先生说这里阴盛阳衰,所以远来近到,都没有几个男人愿意来这里上门。轮到柳得顺这一辈,女人王秀琼肚子被整大了,一家人都烧香许愿祈祷着,看能不能生一个带把儿的。要生了,一家人的心,像是癞疙宝吃豇豆,悬吊吊的,哪知道一坨落地,下边什么也没有,柳得顺的脸一下子黑得水涨了,王秀琼看着睡在旁边的宝贝,虽然是个丫头片子,但是好歹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心里喜欢得很,一想到是个女娃,就又像是做错了事,不说一句话,时不时悄悄地悲泪了。
柳得顺抽扯着旱烟,脸包子上的肉,一鼓一瘪的,烟抽完了,烟锅子在火塘边敲的“邦邦、邦邦”地直响,说:“又是个赔钱货,这就是命,都四个女娃子了”。一家人没有个高兴气气。一些年成过去了,这些女娃长得一个比一个乖。水灵灵的眼睛,白眼珠子白,黑眼珠子黑,黑白分明,眼睛里没有半点黑白以外的颜色,更不要说有一点什么尘沙。嫩细的皮肤,让人总是在担心不要叫太阳给晒黑了,甚至是碰不得,料想一碰说不定就会碰破了,流出嫰水来,甚至也不要用指甲去弹,一弹也会破了样。黑黝黝的辫子,充满着生命的活力。匀净的身段,其存在似乎就是为了招惹他人羡慕的眼光。还没有到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的时辰,来提亲的人就踏破门槛了,柳得顺也不好拒绝,反正女子是人家府上的人,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呢,何况女子家大了也养不家,这样一来,前边三个小羊羔,一个一个就被人选走了。轮到幺儿谈婚论嫁了,柳得顺说:“我鼻子都闻得见土香了,总不能够头上戴铧,脚下带炮,自己往土坑里钻呢,就把你幺儿留在身边呢,给我养老送终呢”,幺儿本来也不想留在家里站,但是妈老汉总要人管闲,没得法子,也就决意留下来了。幺儿人是留下来了,可这踏踏,儿子本就金贵稀缺,更没有几个人愿意倒插门。幺儿的婚事就一直悬着了。晚上大家烤火,幺儿在灶台上洗锅,将碗扳的一声响。柳得顺硬着头皮问说:“幺儿烧盆洗脚水”,幺儿用瓜里瓢往锅里掺了两瓢水,搅和了几下,就将热水舀到洗脚盆,连忙端来,往地上一放,盆子中的水都浪了些出来。接着幺儿蹲下身子,用火钩子翻啄疙瘩柴火,幺儿一天到晚都给妈老汉使脸色了。也是哦,这翻过年,幺儿就二十了,这柳得顺还没有抱的有儿子。柳得顺天天叫王秀琼到处访,说当老汉的去给自己的女子找男人,总不是个事啊。
太阳快要落山了,蹲在菜园子里边稀苗子的王秀琼站起身来,他将一把嫩的滴水的菜苗,丢到远处,顺着直了一下腰,她虚眯起眼睛,看见地边上一个人慢腾腾地走动着,她喜欢招纳人客,就脱口喊说:“那是哪儿的客呢,忙个啥,歇一下脚嘛,装裹烟抽嘛”,来人说:“大姐儿,你这菜叶儿长的硬是翠绿翠绿的,土肥苗壮,青翠欲滴,看见就想整两口呢”,王秀琼这才细看上去,来人个儿不高,就像是一个肉疙瘩,还没有全长开,就又缩拢了。王秀琼问说:“你是做啥子的嘛,哪一整风儿又把你吹过来了”,来人笑说:“不怕你笑,我是弹棉花的,有水不,喝一口呢”,王秀琼打趣说:“弹棉花的,那给你二两棉花,你给我纺一访呢”。王秀琼打开了话匣子,就像是个机关枪,“哒哒哒哒”的,直是只管自己说的痛快,也不管对方如何应答,又说道:“那你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呢,黑毛子从我这边上飞过我都知道公母,偏偏就是没有见过你啊,你到底是哪里的人哦”,来人头一低,说:“南部的人呢”,王秀琼心想,这讨口叫花的,日白卖当的,十有八九都是南部的人,下河老几呢。听说南部那地方,人稠,地薄,人头上摊不了几颗粮食。说的是从前伪政府的时候,关在号子里的,吃的是一二三,就是早上一两,中午二两,晚上三两,见不到个油水,**的屎要用指头往外头抠。这南部的人,就是赶的二五八,都快到晌午了,饿的长伸颈项,才吃得上一顿饭,还是稀的,筷子在碗里插不稳,说是吃饭其实就是连汤带水的喝倒下去,不一会,那稀汤簸浪,就会在肚子里东一下西一下地簸,肚皮胀的泛出亮光,又过一会儿,几泡尿一拉,肚皮都贴着背脊骨了。中午没搞,太阳快有竹竿高的时候,就吃夜饭了。每家都有篝火堆,一个鼎锅吊架在柴火上,饭舀完了,锅铲子就将鼎锅铲刮的“闯闯”的直是响。这里隔三叉五就有人背着个背篼,带着个草帽,拄着个竹竿,或者是拖上一个打狗棍,来讨要些米面。他们也有套路,都是嘴巴甜,是大爷,就叫太爷啊,是太婆,就叫婆婆啊,不大不小的,是男人就叫叔叔,是女人就叫姐儿。说是要讨口水喝,就是要搭上话茬。王秀琼知道他的意思了,就先说:“喝水,水还少的是,管饱”,没几句寒暄搭讪,来人就说:“遭遇年馑了,不好意思,你给我找个脸壳子戴上,说不出口哦,家里还有老人呢,饿的就像是西猴样。一看就知道你们是良心人,有法在你这里歇一晚上不”,王秀琼想,昨天也是个南部的,看到邻居家娃儿们碗里的白米饭,眼睛就落在上边去了。哪知道才走了个王瞎子,又来了个卖炭的,哎,还是要替人家着想吧,总不能够把人家放到着难处。人哦,饿起来的时候,肚子里就像是猫儿爪子在抓样。说话间,来人已经是走到眼前,王秀琼一看,还是个男人,但是饿的就像是皮包骨了,只有眼睛一亮一亮的。王秀琼就回到屋子,将一碗剩饭端出,上边码冒起了些菜,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吃这帽儿头填一下肚子呢”。就又随口说:“铺到是多,就是不晓得把你睡得下去不呢”,来人说:“姐儿,你看你,把话儿都说到哪里去了”。
晚上大家围在火塘上烤火,这疙瘩火烤起来就上身,火又烧的旺,火苗上串,就像是发出自然的笑声,柳得顺心想,都在说火儿笑要来客,没有想到硬是客人来了。柳得顺审视着这来人,说:“后生咋个喊叫”,来人说道:“叫毛娃子呢”。柳得顺需要个倒插门的,没有想到想来一个就来了一个,但是关键是合不合适呢,强扭的瓜不甜呢。柳得顺心里有个打米的碗呢,便说:“我又要洗个脚”,幺儿就给打来洗脚水,轻轻地放下盆水,剜眼剜眼地看着这毛娃子,柳得顺边洗脚边问道:“这个,毛娃子,你家住在哪里的呢,家里有些什么人啊”,这柳得顺凡事就爱刨根问底,毛娃子说:“家住在南部黄冠子嘴的”,柳得顺说:“哦,那也不是很远”,毛娃子说:“不怕你们笑话,我命比黄连还苦,才几个月,妈就走了,从小跟着老汉,老汉又当爹又当妈,一泡屎一泡尿把自己拉扯大,前年腊月三十,老汉也走了,后头就跟着哥嫂,哥哥在家里是耙耳朵,做不了主,自己干脆就一个人在站”。王秀琼急忙说:“就没有人跟你说个抱疙瘩,成个家”,毛娃子说:“这家里一棒打进去没有拦挡,穷的裤子都没有穿的,说没有人提亲是假,来看门户的还是有。前几天幺姑婆带了个叫梅花的女子来看门户,我有点感觉,但是人家说,先说在哪儿,后来就没有音信了。有些来看门户的人,来了还使你呕一肚子气。上个月王婆婆带来了他的外孙女娟娃子俩娘母来看门户,看上去,娟娃子脸有些阴沉,不啥光趟,对我爱理不理的,才呆了几分钟,娟娃子就要走,王婆婆说:‘忙啥子,再坐一会’,后来娟娃子的嘴巴撸起老高,上边都可以挂一副尿桶子了,她的妈也瘪了二十四个嘴,说些话硬是把我气了个仰板,说:‘戴帽儿的,给戴帽儿的人开亲,包帕儿的给包帕儿的人开亲,二天就没话说呢’。这个没有话说,想必也没有人找话说,后来有人给传话,说嫁给我,人家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我是癞疙宝想吃天鹅肉”。大人在旁边摆谈,这幺儿就在灯下纳鞋底,飞针走线,扎一针后,针又在头发上磨擦一下,又扎一下,幺儿听得津津有味,但又不便说什么,突然,幺女子尖叫几声,说“哎呀,哎呀”,原来他一针锥在指头上了,顺势就将指头放进嘴里,吮吸起来。
柳得顺抖通烟锅子,又往烟斗里填装上烟叶,将烟锅头伸到火堆中点烟,他吸抽烟,脸皮瘪下去又鼓起来,鼓起来又瘪下去,他在琢磨掂量,这门子事合不合适。这幺儿的婚事,就像是安放一个石头一样,总要把他安放稳当才是个事。他在告诫自己哪些事去得,哪些事去不得,一会儿想过来,一会儿又想过去,脑壳皮子都有些疼麻了。也是,这种事是急不得,慢不得,等不得。俗话说,钱财疼人心,儿女疼人心。柳得顺心想,自己的女儿,要人势,有人势,要本事,有本事。而这毛娃子,长不像冬瓜,短不像葫芦,作幺磨杠长了,作顶门杠短了,就是几十斤重的一坨儿。拿幺女子去配这娃儿,横竖不是个事呢,虽然说不上是把幺儿推进了火坑,但是也确实把她架在二家梁上了,柳得顺心犹不甘。说的是,天底下只有剩饭剩菜,哪有剩男剩女,但是现在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起的事,幺儿年龄越拖越大了,成为了一个老姑娘,这事,总要有个拴马桩万年桩才收得住她的心。柳得顺长叹了一口气,心里默念的是,这也是自己心里过不去的坎啊,人家都在说,盐是一样的咸,醋是一样的酸,晚上灯一关,都是一样的,要是大白天,实在不行,直当是给毛娃子脸上扣上一个瓦片,就都是那么一回事了。要以自己想的,要比着箍箍买鸭蛋,可天下哪有那么合适的事呢。想到这,柳得顺心里也就敞亮得多了。就说:“毛娃子,我家里的活路多的是,也缺人手,你在我这里做活,你要站就站,也把你站得下去,你要是不站,你要走的时候就给你结算工钱呢”。这毛娃子一楞,心想,哪是说的,别人的屋檐再宽,都赶不上自己有一把伞,也好,喊我站,我就站,自己也好借个石岩躲个雨。王秀琼见柳得顺这么说,也就心领神会,亲热地说道:“毛娃子,你莫要把我们当外人,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煮什么,等一会你就到厢房里去歇息”。一会儿,毛娃子去歇息了,王秀琼问幺儿,说:“你也是个大人了,你看看这个人咋样”,幺儿说,妈,你看你说的什么话,说话间就将辫子的尾巴衔在嘴唇间,摇晃着脑袋,说:“说不定人家缘分还没有到,你们也是,就是只要是一个带把儿的就给我说还是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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