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鸦消失后,整个白天都风平浪静。
刘郁莹知道,这平静只是假象,她照常做饭熬羹、给怪人们调理经脉,爆炸头大叔喝完五行调理羹后,手臂上的焦黑纹路淡了一点,他自己没注意,刘郁莹却看见了。冷热半边脸少女的玄冰咒被蓝色水行砂压制后,左脸的霜退到了颧骨以下,至少能正常眨眼睛。
就这些进展,不足以让她松一口气,因为吐逗一直没排出她要的那粒青木行砂。
“你是不是故意的?”晚饭后,刘郁莹蹲在灶台边,盯着趴在蒲团上装死的吐逗。
“我不是故意的!”吐逗把脸贴进翅膀里,“我…我排不出来嘛!那粒黑砂出现之后,我总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以前想排就排,现在得…得酝酿好久。”
刘郁莹皱了皱眉,她想起昨晚映月荷送来的破法备要里提到过一句话:“逆五行砂会对食气兽的五行灵脉造成短期压制,被吞噬过砂的食气兽,需要重新调动五行之气才能恢复排砂能力。”
厉锋那一粒黑砂,虽然没有直接击中吐逗,不过它在石板上的吞噬效果,显然对吐逗造成了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影响。
“那你今天先歇着,不勉强你了。”刘郁莹难得没有怼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明天再试,不急不急。”
吐逗从翅膀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有点不敢相信:“主人你不骂我?”
“骂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故意不排。”刘郁莹站起身,却补了一刀,“再说了,你要是真废了,我就真把你卖了,换只新的。”
“……主人你刚才还说不骂我的!”
“我按事实说话,不是骂你。”
吐逗悲愤地把脸重新贴进翅膀里。
夜深了,仙亭彻底安静下来。四个灰袍执事犹如四根石柱,钉在院外四个角落,铜牌上的鹤纹在月光下透着微弱的光。院内的怪人们各自调息打坐,爆炸头大叔的鼾声从后院隐隐传来。
刘郁莹端坐在灶台边,精灵棒横在膝上,淡紫净火调到最弱,只比萤火虫亮一点点。她手里捏着那枚素笺,反复看那行字:“百合烹仙会,赌你自由与吐逗归属。”
映月荷怎么个赌法?鹤鸣子会接吗?灭法司的人又会在哪一步出手?
她正寻想着,不小心发现一个细微的变化,
灶台上的菜刀,被什么动过,她记得很清楚,睡前她把菜刀洗好,刀背朝外、刀刃朝内,搁在砧板右侧。现在刚好反过来了,刀柄对着院门的方向。
有人在她离开灶台后,动过这把刀。
不是鹤鸣子的人,执事不会无故进院,封条没破。不是爆炸头大叔,他睡熟了,不是冷热脸少女,她打坐入定后对外界毫无感知。
那就是…刘郁莹猛地抬头,看向院墙。
月光下,一个人影静静坐在墙头上,双腿悬空,正低头看着她。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墨绿短打,袖口扎紧,腰间挂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釜,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映月荷。
“晚上好,师姐。”她轻轻一跃,落在灶台前,没有惊到任何人,连院外那四个执事的铜牌都没亮一下,“好久不见,你刀工退步了,连刀被人转过向都没发现。”
刘郁莹盯着她几秒后,默默地把精灵棒收了起来。
“你不是说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吗?现在深更半夜,翻墙进我被封了的院子,算合适?”
“合适啊。”映月荷理拉了一把凳子坐下,伸手翻了翻灶台上晾着的金皮果,“白天满街都是灰翎,一只灵鸦在天上转了三圈,我要敢白天露面,明天灭法司的围剿名单上就得加我一个。”
她拿起一粒金皮果,咬了一口,皱眉:“不够甜,你买的这家不行。”
“那你去买啊,你钱多。”
“我钱也不多,我可以偷。”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三年的老宿敌,以前还挺可笑的,互相在对方碗里下过泻药…而此刻坐在一起,却像久未见面的好友。
“废话不多说。”映月荷的神色正经起来,“我昨晚留的素笺你看到的,关于百合烹仙会,我已经递了名帖到上境仙台。按上境古律,只要有人提出以‘烹仙会’形式调解灵食纠纷,仙台就必须受理,鹤鸣子也不能拦——他要是拦,就是违律。”
刘郁莹愕然:“你连上境古律都搬出来了?你哪来的路子?”
“你忘了我师父是谁了?”映月荷接着说,“你师父留下的遗书,我师父也留下了,只不过,我师父的遗书里,写的是‘如何钻上境律法的空子’。”
她从腰间那口铜釜里取出一卷帛书,摊开在灶台上。帛书上写满了字,还画着几幅阵法图。
“百合烹仙会的正式流程是:双方各出三道菜,以‘色、香、味、灵、意’五字为评判标准,由仙台委任的三位评委打分,三局两胜…不过有一个隐藏条款、如果评委出现‘灵力失控’或‘被食材影响判断’的情况,可申请更换评委,且不计入换人名额。”
刘郁莹一下就听懂了:“你想让我在第一轮,用五行砂让评委‘失控’?”
“聪明。”映月荷忍不住笑,“评委一换,第二轮的评委就会是仙台里那些‘不那么听话’的仙官。第三轮,你再用一道真正的‘凡人羹’,让全场修士都尝到上境灵食是假的。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人心就散了。”
刘郁莹只是盯着帛书,沉吟了很久,这个计划很不错,大胆、刁钻、环环相扣,很符合映月荷的风格,就是有一个问题。
“你说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刘郁莹抬头看她,“如果鹤鸣子不接呢?”
“他必须接。”映月荷说:“因为我已经让人把‘百合烹仙会’的消息传遍了上境和下境,他如果不接,就等于当着天下修士的面承认:上境怕了下境的古法。”
“假设他接,他可以在赛前动手抓人?”刘郁莹还有疑虑。
“他不敢。”映月荷指了指院外,“灭法司的人盯着他,他要是敢在赛前违规动手,灭法司正好有理由参他一本,说他内斗,在上境律里,这比私传古法罪更重。”
刘郁莹思考了很久,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算计得真够深的。”
“三百年,总得有点长进。”映月荷站起身,把那卷帛书留在灶台上,“这个你留着,里面有百合烹仙会的详细规则和所有可能的陷阱。我得走了,天亮之前还有几个灰翎要拔。”
她走到墙根下,回头看了刘郁莹一眼:“对了,吐逗的青色木行砂,明天之内必须排出来。第三轮凡人羹,需要完整的五行循环,缺任何一行,那道菜就成不了。”
“知道了。”
映月荷身形一纵,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灶台上,淡紫净火缓缓地跳动着,映着那卷陈旧的帛书,和一粒被咬过一口的金皮果。
刘郁莹拿起那粒金皮果,咬了一口。
“……确实不够甜,她没骗我。”
她放下果子,转头看向墙角的蒲团,吐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你听见了?”
吐逗轻轻点头。
“那明天,能把青色木行砂排出来吗?”
吐逗用力点了点头。
金翅膀在月光下微微张开,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刘郁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重新拿起那卷帛书,就着淡紫净火,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院外,一只暗红色眼睛的灵鸦从槐树枝头无声飞起,向北而去。
灭法司的案头,很快就会多出一份新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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