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仙亭的灶台已经亮起了淡紫净火。
刘郁莹坐在灶台前，精灵棒横在膝上，陶罐里的水刚刚开始冒热气。她没睡上几个时辰，精神头还挺足，那卷帛书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百合烹仙会的每一条规则都刻进了脑子里。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吐逗，从昨晚到现在，吐逗一粒砂都没排出来。
它趴在蒲团上，金翅膀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尾巴毛球缩成一团，黑眼睛里写满了焦虑。它试过，卯时不到就醒了，蹲在院角的石板上一连撅了好几次屁股，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连一粒米粒大的砂都没排出来。
“别急。”刘郁莹难得没有催它，只是把一碗温热的灵芝水推到它面前，“先喝口水，稳住气息。”
吐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几口，又把脑袋贴进碗里，不吭声了。
刘郁莹其实也明白，不是它不想排，是那天晚上被厉锋的那粒黑砂吓到了。那种“我的砂被吃掉”的恐惧，就像一根刺扎在它的灵脉里，堵住了五行之气的流转。
“吐逗。”她放下精灵棒，蹲到它面前，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它的额头，“你听我说。”
吐逗抬起湿漉漉的嘴，可怜巴巴看着她。
“那天晚上那粒黑砂确实厉害，可是它没打中你，对不对？”
吐逗没有吭声，表示默认。
“你也看到了，它吃掉了一小块石板，你没受伤，对不对？”
吐逗还是没吭声，眼珠子快速转动几下。
“那你在怕什么？”
吐逗琢磨一下，小声说：“我怕…我怕我排出来的砂，也会被它吃掉。我怕我变成没用的废兽，你就要把我卖了。”
刘郁莹愣了几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我那是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吐逗瞪大眼睛：“……诶？”
“你是我从秘境里捡回来的，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吃了我多少斤爆莲花，”刘郁莹掰着手指头算，“真要卖你，我早卖了，还等到现在？”
吐逗的尾巴毛球慢慢蓬松了一点。
“再说了，”刘郁莹站起身，重新拿起精灵棒，淡紫净火轻轻一跳，“你可是破境之钥的活体载体，那个黑砂怪人跟你还是同族、你要是废了，这故事还怎么往下编？”
“……主人你说的话，有时候我听不太懂。”
“听不懂就对了。”刘郁莹棒梢一挑，一粒赤色五行砂从罐中飞出，悬浮在半空，“来，看着我。”
她以净火刀将赤砂凌空切开，剖成两半，赤色灵气四处散开，又被精灵棒上的淡紫火一卷，重新凝成一粒完整的砂。
“你看到的，火行砂被切开，灵气就散了，要是用火行灵气一引，它又能重新凝起来。”刘郁莹说：“你的五行砂也一样，被吃掉一粒，不代表你永远排不出来，你只要还能调动五行之气，就能再产新的。”
吐逗呆呆地看着，看着那粒重新凝聚的赤砂，眼中的恐惧慢慢退去。
“我…我再试试吧？”吐逗试探着说。
“试试。”
吐逗半蹲下去，闭上眼睛，金翅膀缓缓张开，它体内的五行灵气开始流转，赤、橙、黄、青、蓝五色光芒在它毛茸茸的身体里依次亮起，就如一盏正在点亮的五行灯。
来了来了，刘郁莹握紧精灵棒，屏住呼吸。
光芒流转到青色时，顿挫了一下，吐逗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冒出细微的汗珠，金翅膀微微颤抖…不知怎么滴，感觉青色木行灵气堵在半道，几次想要冲过去，都被一股无形的阻力挡了回来。
那是黑砂留下的心理阴影，堵在灵脉里，虽然不是实物，却比实物更难突破。
“……主人，”吐逗有气无力的样子，“我冲不过去，感觉有一道墙……”
刘郁莹又想到一招，伸手抓住它的一只金翅膀，淡紫净火顺着她的手掌传导到吐逗身上，全身温温热热的。
“那墙不是你体内的，是你脑子的。”她说，“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别管那道墙，你只管往前冲。”
吐逗重拾信心，用力一憋，体内的青色木行灵气猛地一鼓，一声极轻的“啵”，宛如塞子被拔开的声音。
一粒青色的五行砂，从它屁股后面滚了出来，啪嗒落在白玉石板上，灵气四溢，青翠欲滴。
吐逗低头看着那粒砂，喘着粗气，抬头盯着莹儿，眼睛贼亮：“主人！我排出来了！我排出来了！”
刘郁莹压住激动的心，看着它那副要飞起来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嘴上却没表扬它，“嗯，不错，没白养你。”
她把那粒青色木行砂捡起来，对着晨光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五色齐了。
同一时间，仙亭以北十里，一座不起眼的旧宅深处。
鹤鸣子站在静室中，神情严肃，面前悬浮着那尊青铜鼎。鼎身光滑如镜，鹤纹静静流转，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从昨夜开始，鼎中鹤魂的气息就变得有些浮躁，不再像以前那样沉稳，有些不安的样子。
鹤鸣子皱着眉头，伸手按住鼎身，将一缕灵力探入其中。
鼎里面，住着一只鹤影，它是食气兽先祖魂魄炼化而成，此刻正蜷缩在鼎底，微微发颤。它的鹤喙一张一合，好像在反复念叨着什么。
鹤鸣子仔细辨认了许久，终于从鹤魂的无声呓语中读出了几个模糊的意象：
“…幼崽…两只…金色的…黑色的…”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只鹤魂，是三百年前炼化的，三百年来，它从未有过这样的反应，而且，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他走出静室，对守在外面的执事吩咐：“去查一下，仙亭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进出。”
“是。”
执事退下后，鹤鸣子站在廊下，望着仙亭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他有一种预感，三天的期限，可能等不到最后一天了。
仙亭以北更远处，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里。
厉锋坐在断裂的石供桌上，铁灰色的羽翼收拢在背后，一粒黑砂在他指尖缓缓转动。
“那只小东西…排出来了。”他说。
接着他起身，黑砂在指尖化为齑粉，散入风中。
“传讯给司主，”他对空无一人的庙内说，“目标已恢复排砂能力，具备观察价值，建议暂不抓捕，继续监视。”
虚空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应和，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厉锋重新坐下来，望着庙外灰暗的天，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画面、那对金翅膀，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那副惊呆的模样。
他闭上眼，把那画面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仙亭的灶台上，五粒五行砂按赤橙黄青蓝的顺序，排成一列。
刘郁莹用精灵棒轻轻拨动它们，淡紫净火映着五色光芒，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吐逗趴在她脚边，累得睡着了，睡得很安稳，尾巴尖还时不时翘一下，仿佛在梦里继续排砂。
刘郁莹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的金翅膀理了理，然后重新拿起那卷帛书。
距离百合烹仙会，还剩一天，距离鹤鸣子的三日之限，也还剩一天。
这两件事，会在同一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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