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暗下来，铁壁城街巷归于寂静。修门板的匠人摸黑上了门，带着工具箱和几块备用的木板，说是赵猛白天找了两次才请来的。
匠人话不多，干活利索，赵猛全程搭手帮忙。扶板、对框、钉钉、上油，门轴浸润了机油，关门的时候声音轻了不少，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刺耳的吱呀响。李衍站在院子里看那扇新门，门板是旧木料补的，但修过之后比原来结实多了，门框重新固定过了，缝隙也填充了了，从外面看过去，整扇门严丝合缝。
匠人收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匾额，嘴里嘀咕了一句“形意堂……这名字有年头没见过了”，然后扛着工具箱走了，没再多说。
赵猛送完人，转身站在门槛上，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师兄，这下总算像个正经营生了。”
苏羽坐在廊下叠外套边角，手指一下一下地压着折痕，叠好了又抖开重新叠了一次，像是手上不做点什么就不知道该往哪放。
秦若坐在墙角，这一次她的后背轻轻靠在了墙上。这个变化很细微，没人特意看，但李衍注意到了。从“不靠墙”到“靠墙”，中间隔了三天。
第二天早上，门板敞着，匾额端正，门口的杂物清干净了，院墙上的裂缝也补好了。整条巷子里，形意堂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能待人的地方。
但没人来，街上有人路过时往院子里看了几眼，也有人停下来看了看匾额上的字，然后走了。
有人在门口站了十几秒，往院子里伸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整整一上午，没有一个人跨过那道门槛，没有人问这里教不教拳，没有人说想学。
赵猛坐在门槛上等了一上午，坐得裤腿上沾了一层白灰。他换了好几个姿势，先是坐着，后来蹲着，再后来站起来又坐回去，最后忍不住抬头问：“师兄，怎么没人来啊？”李衍在院子里打虎形横拳，动作没有停过。“挂牌容易，让人进来难。”
他出拳的时候还在说话，气息没乱，“这年头没人信武馆。”赵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那怎么办？”“让人认识我们。”
午后，终于有人来了。先进门的是一对父女。父亲四十多岁，右臂缠着发黑的旧布条，布面浸透了污渍，一看就是受伤之后没换过药。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用目光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看墙、看地面、看匾额、看院子里的人，看完之后才开口：“这里是教拳的地方吗？”李衍停了动作：“是。你想学？”“我不学。”父亲摇头，“我手废了，打不了。我想让我闺女学。她太弱了，跑都跑不快，乱世里活不长久。”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瘦小单薄，攥着父亲的衣服后摆，把大半张脸藏在爸爸身后。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她爸就会被什么东西拽走。
李衍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女孩没有抬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小禾。”她父亲说：“没大名，都这么叫。”李衍没有追问，点了下头：“进来吧。”
接着又进来几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截，抬手的时候胳膊伸不直，说以前是做木匠的，肩膀伤了之后干不了重活，末世断了生计，想学点粗浅拳脚自保。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衣服打着补丁，手里攥着一把旧菜刀，刀刃已经卷了。她在门口站了很久，走了两步又退回去，又走回来，反复了三次才迈过门槛：“你们……收女的吗？”李衍说：“收。”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脸上带着新鲜擦伤，嘴角的淤青还没散。他进门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怕在外面多待一秒就会被拽走，进了院子之后也没有停步，直接走到最里面才停下来，背靠墙站着。
五个人站在院子里，没有一个像是能打的。赵猛站在旁边，压低声音问：“师兄，这能教吗？”李衍没有回答他，直接对着院子里的人说：“站桩，两炷香。
撑不住的今天可以走，明天还能再来。”
五个人在院子里站桩。赵猛在旁边看着，偶尔过去纠正一下姿势：“膝盖别绷死，腰放松。”年轻女人最先撑不住，腿一软蹲了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她没有出声，手掌按了一下膝盖又站起来了。木匠撑不住了，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一轮，直起身的时候右肩明显比左肩绷得更紧，手压在膝盖上多撑了一下才站直。
女孩一直在发抖，脚没有挪过地方，嘴唇抿成一条线，嘴巴两侧因为用力闭紧而微微泛白。
她父亲站在门口，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瘦少年是最后一个收桩的，他的腿抖得最厉害，整个人绷得像要散了，但他盯着脚底下某块砖，硬是没有弯腰。
两炷香烧完之后他才慢慢松下来，没有蹲下，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喘气。
李衍看着他们：“站桩是形意拳的第一步。今天能站下来的，明天再来。今天没站完的，明天也来。”赵猛低声问：“师兄，这算收了吗？”李衍说：“算。”
五个人陆续走了。年轻女人走的时候把菜刀别回腰带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院子一眼。木匠出门的时候右肩比进门的时候直了一些，他自己没注意，但李衍看到了。女孩跟着她父亲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不到一秒钟，又转回去了。瘦少年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等了几息才继续往前走。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青石板上留下五组深浅不一、方向各异的脚印。系统面板在李衍视野里弹出一行字：武道传承系统激活。当前弟子人数：5。反馈规则：弟子实力提升时，师父获得百分之五经验值反馈。
赵猛收拾完院子走到旁边：“师兄，你觉得他们明天还会来吗？”“会。”“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站下来了。”
秦若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李衍面前：“你收徒不问来历。”李衍看着她：“末世乱世，能在绝境站稳的人就是最好的来历。”
秦若没有接话，转身走回墙角重新坐下，这一次她坐下的时候后背贴着墙，没有再留那道缝。
晚风吹过门头，匾额边缘轻轻晃了一下，形意堂的门板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院子里五组脚印还在那里，从浅到深，从乱到稳。
明天早上门打开的时候，它们还会在。
明天会有人来踩新的上去。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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