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廊下的喧闹散去大半,那些笃信王莽符命、刻意排挤刘从的儒生各自散去,朱祐见天色已晚,家中还有简册需要整理,便先行告辞回了居所,只余下刘从与邓禹二人独坐老槐树下。晚风卷着落叶落在木简之上,刘从抬手拂去碎叶,看向身侧知己,知晓此刻正是吐露长远预判、叮嘱邓禹早做筹谋的最佳时机。方才朝堂谶纬、市井新政的种种乱象二人尽数亲眼目睹,无需再多铺垫,便可直言心中对新朝国运的判断。
邓先轻轻将一卷《洪范》简牍收拢在怀中,眉宇间仍带着白日同窗排挤带来的烦闷,开口叹道:“今日一番争辩,那群人一味盲从王莽伪造的图谶,全然无视市井百姓流离之苦,这般治学,终究只是浮于表面,难有务实之见。长此以往,长安太学只会沦为朝堂歌功颂德之地,根本出不了安邦之才。”
刘从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记录新政弊病的木简,语气低沉凝重:“仲华,你所见不过是表层乱象,新朝根基早已从内里腐朽,王莽一系列改制看似效仿上古圣王,实则完全脱离世间实情,不出数年,天下必然土崩瓦解。”
邓禹闻言身子一震,连忙侧身凑近,压低声音问道:“文叔何出此言?如今王莽坐拥四海,朝堂百官尽数俯首,各地虽有零星流民,却未曾出现大规模叛乱,何以断定新朝必定倾覆?”
“你我数月游走长安东西两市、城郊乡野,亲眼所见便是铁证。” 刘从缓缓摊开木简,逐条指给邓禹看,“其一,币制反复变更,虚值大钱掠夺民间积蓄,商贸彻底断绝,农商俱怨;其二,王田、私属法令一刀切,官吏借机盘剥,良田大片抛荒,百姓无地可耕;其三,六筦重税层层盘剥,盐铁粮食皆被官府垄断,灾年粮草无法流通;其四,朝堂依赖谶纬治国,官吏升迁全靠伪造祥瑞,实干之人无处立足,贪腐之辈遍布州县。”
邓禹凝神细看简上记录的一桩桩民间惨状,眉头紧紧拧起:“这些弊病我皆看在眼里,可王莽手握数十万新军,各州郡皆有驻军,就算百姓心生怨恨,又怎敢起兵作乱?”
刘从摇了摇头,缓缓剖析局势:“新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军心涣散。王莽常年克扣军粮,边关士卒衣食无着,将领又多是靠符谶升迁的庸才,并无统兵实战之才。一旦天灾降临,饥荒席卷各州,流民无处求生,各地豪强、汉室宗室必然趁机举兵,届时新军看似庞大,实则不堪一击。”
邓禹沉默片刻,轻声追问:“依你判断,这般大乱,约莫还要多久才会到来?”
“至多十数年,短则七八年,水旱蝗灾接连爆发之时,便是新朝覆灭之日。” 刘从语气笃定,这是依托后世完整历史得出的判断,“如今只是乱象萌芽,等到饥荒蔓延,赤眉、绿林这类流民义军便会在各州蜂拥而起,中原大地战火四起,长安这座都城,早晚沦为战场。”
邓禹心中一紧,面露忧虑:“若天下大乱,我久居长安,孤身一人无兵无粮,又无宗族根基,该如何自保?”
这正是刘从今日私下密谈的核心用意,他直视邓禹双眼,郑重叮嘱:“仲华,我今日单独与你密谈,便是想劝你趁早辞别太学,返回南阳故土,万万不可长久滞留长安。”
邓禹一时难以理解,满脸疑惑:“长安乃是天下文教中心,若留在此处,尚可结交各地士子,乱世来临也能寻得庇护,为何反倒要仓促返乡?”
“长安看似繁华,实则是风暴中心。” 刘从耐心拆解利弊,字字恳切,“王莽猜忌天下英才,但凡有宗室、豪强子弟聚集,便会暗中监视搜捕,待到乱局爆发,长安最先遭战火屠戮,四方义军、新军厮杀都会围绕都城展开,滞留此处等同于身陷绝地。反观南阳,乃是咱们宗族故土,你出身新野邓氏,家族有田产族人,提前返乡,方能囤积粮草、收拢乡里青壮,积蓄自保的力量。”
邓禹思索片刻,仍有顾虑:“可我在太学研习经术多年,尚未完成学业,就此离去,未免可惜。”
“经术学问藏于心中,不在太学厅堂。” 刘从宽慰道,“如今太学尽是盲从谶纬的庸儒,再留数年,也学不到安民定乱的真本事。回到南阳,你一面以耕读掩人耳目,一面暗中联络新野、舂一带可靠乡邻,囤积粟米、修缮农具,待到乱世来临,才有立身之本。”
邓禹低声道:“可我家中宗族势力平平,并无多少兵马,就算返乡,又能积蓄何等力量?”
“力量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刘从细细传授筹谋之法,“你回去之后,先推广咱们在长安亲眼见过的堆肥、引水农法,提升田地收成,丰年多囤余粮;平日里善待乡邻孤寡,收拢民心;暗中挑选忠厚青壮,借农闲之时操练自保之术,不必大肆张扬,只以护庄为名。等到天下大乱,有粮草、有人心、有子弟,自然能聚拢一支可靠队伍。”
邓禹闻言豁然开朗,只是又生出一重担忧:“文你不与我一同返乡,反倒继续留在长安求学,若是乱世骤起,你孤身在此,岂不凶险?”
刘从早已规划好自身行止,如实相告:“我还要在太学再停留一段时日,多寻访四方有志学子,结识可用之才,待到时机将近,我自会辞别太学返回舂陵,与你在南阳汇合。如今咱们二人分处两地,你扎根故土蓄力,我在长安广结英才,待到举事之时,南北互为依托,方能站稳脚跟。”
邓禹心中彻底认同刘的预判,只是依旧不舍二人朝夕论道的时光,轻声感慨:“你我在太学相知,每日共论经义、体察民情,若是我就此返乡,往后再难这般日日相聚。”
“眼下短暂别离,是为乱世长久相守。” 刘从拍了拍邓禹肩头,语气真诚,“待到新朝分崩离析,咱们于南阳重逢,携手安抚流离百姓,平定四方战乱,彼时方能大展抱负,实现今日所筹的休养生息之策。如今一时分离,不必过于感伤。”
邓禹长长叹了一口气,下定决断:“既然你看得这般透彻,我便听你的劝说,收拾简牍行囊,近日便向许先生辞行,动身返回新野。返乡之后,我牢记你的叮嘱,闭门耕读、暗蓄力量,绝不张扬惹官府猜忌,静候你归来的消息。”
刘从郑重叮嘱一句:“切记返乡之后行事务必低调,不可效仿我大哥伯升那般四处结交游侠,只悄悄收拢乡里心腹,切莫被南阳官吏盯上,提前招来祸端。所有囤积粮草、操练子弟之事,只可暗中操作,对外只以务农为说辞。”
“我谨记你的每一句嘱咐。” 邓禹拱手,眼中满是信服,“旁人只看到王莽一时强盛,唯有你看透新朝覆灭的定局,有你这般知己谋划,往后乱世之中,我心中才有方向。”
暮色彻底笼罩太学,槐树叶随风簌簌作响,四下早已不见往来学子,二人又低声商议片刻返乡后的联络之法,约定日后依靠新野邓晨传递书信,互通消息,不留下直白文字引来祸患。
邓禹将怀中简牍整理妥当,起身向刘从作别:“明日我便向许子威先生请辞,三日内启程归乡,咱们南阳再会。”
刘从目送邓禹离去,独自坐在槐树下,望着长安万家灯火,心中了然。邓禹乃是日后云台首功之臣,此番提前劝他返乡积蓄根基,避开长安战火,便是提前抹去一条乱世隐患,待到数年之后舂陵起兵,自有心腹英才在南阳等候,统一之路,又少一重阻碍。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