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禹辞行返乡数日之后,刘从也向恩师许子威递交结业文书。数年太学时光,他已习得经义、结识朱祐,更看透王莽新政的深层弊病,心中筹谋完备,无需继续滞留长安。清晨天刚亮,刘从携简牍行囊前往许子讲学堂,向恩师拜别。
许子威手持一卷手抄《尚书》,望着眼前弟子,言语满是不舍:“文叔,你治学务实,不盲从谶纬,门下数百生员无人能及,如今结业归乡,实在可惜。日后若有机会,可再来长安,同我共研经世之道。”
刘从躬身行大礼:“先生数年悉心教诲,弟子毕生不敢忘。只是长安乱象丛生,南阳宗族尚需照料,不得不归。往后弟子在乡间耕读,若有所得,定托人送简牍至太学,向先生请教。”
许子威长叹一声,将手抄经卷赠予他:“此书我批注多年,尽是安民治本之论,你带在身侧,切莫丢失本心。王莽治下民不聊生,你心怀百姓,日后若得机遇,切记以生民为先。”
“弟子谨记先生训诫,绝不负经术本心。” 刘从接过简牍,又与同窗朱祐作别。
朱祐拎着干粮赶来相送,眉宇间满是不舍:“文叔,你一走,太学再无人与我共论民间疾苦,往后若是天下大乱,我该往何处寻你?”
刘从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叮嘱:“君理,你暂且在太学完成余下课业,切莫当众非议图谶新政,免受儒生排挤。待到南阳传来我的消息,你即刻动身南下,到舂陵与我汇合,咱们一同安抚乡邻。”
朱祐重重点头:“我记下了,你路途遥远,沿路流民盗匪众多,千万保重自身。”
辞别师长同窗,刘从背上装满木简、笔墨与随身干粮的行囊,踏上返程南阳的官道。此行不走繁华驿道,特意选择途经河南、颍川等地的乡间小路,他打定主意沿路走访村落,亲手记录各地天灾、豪强占地实情,暗中梳理日后起兵能够依靠的民间力量。
刚出长安地界,便遇上连绵干旱的黄土坡,田地干裂寸许,禾苗尽数枯死,村落十室九空。刘从寻到一名留守老农,席地坐下轻声问话:“老丈,此地干旱已有多久?官府可曾开仓放粮?”
老农捶着大腿满脸悲戚:“整整两年滴雨未下!王莽的官吏只知催缴王田赋税,半粒救济粟米都不曾下发。本地张姓豪强趁机低价强买流民薄田,但凡百姓不肯出让土地,便勾结亭吏抓人充徭役,如今大半良田尽归豪强,我们无地可耕,只能外出逃荒。”
刘从取出随身携带的木简,炭笔飞速记录:【颍川西部:连年大旱,官府无赈灾举措;本地豪强兼并无主荒田、农户薄田,流民流离,底层农人对新朝、豪强皆积怨深重,是可收拢民心的根基力量。】
记录完毕,他取出行囊中干粟,分予老农,起身继续赶路。行至颍川集镇,街边挤满逃荒百姓,不少青壮汉子聚在一处闲谈,纷纷抱怨官吏、豪强双重压榨。刘从静静立在一旁听众人交谈,心中暗自思忖:这些走投无路的青壮年,便是日后义军最核心的底层兵源,只需有人安抚、供给粮草,便能一心追随。
前行数日,踏入河南地界,此地又逢大范围蝗灾,漫天蝗虫过境,田间作物一扫而空。刘从见到一群村落百姓自发抱团,组队抵御前来抢夺存粮的豪强家仆,为首一名壮年汉子处事公允,能约束众人不滥伤人命。
刘从主动上前搭话:“诸位乡邻遭蝗灾侵袭,为何不向县衙求赈?”
壮年汉子苦笑道:“县衙官吏与本地李家豪强互通一气,我们上门求助,反倒被安上聚众闹事的罪名,索性我们各村联合自保,守着仅剩的口粮活命。”
刘从温声劝慰:“诸位同心护乡乃是义举,只是这般零散抱团,若无粮草储备,待到寒冬依旧难以支撑。若是日后有人能匀出粮食、划定安稳田地,诸位可愿一同依附?”
那汉子眼中一亮:“若真有这般仁厚之人,我等数万乡民,甘愿听其调遣。”
刘从将此事记录在册:【河南蝗灾区:各村百姓自发抱团自保,青壮乡民团结一心,仇视豪强与新朝官吏,只要备足粮草、安抚家小,便可尽数收为义军根基。】
一路向南,途经数处山谷要道,不少山中流民聚集,既不投靠官府,也不依附地方豪强,只在山间开荒度日。刘从徒步进山拜访流民首领,对方坦言:“王莽苛税太重,豪强欺压不休,山中虽苦,却不用受官吏盘剥,只是年年粮食短缺,难以长久支撑。”
刘从心中了然,这类山中流民熟悉山地地形,擅长游击作战,待到起兵之时,可招为斥候、伏兵,是得天独厚的军事力量,当即在木简上单独标注一类民间势力。
沿途所见豪强恶行更是数不胜数:大地主圈占河畔沃土,截断百姓灌溉水渠;勾结地方官吏篡改地契,掠夺小农田产;灾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百姓买不起粟米只能卖儿鬻女。每到一处,刘从都细致记下豪强姓名、占据田亩、当地百姓怨愤程度,区分不同地域的民心倾向。
一日傍晚,在官道旁的破庙歇息,刘从对着满册记录逐条梳理,划分三类可用民间力量。第一类是各地受灾农户,人数最多,只求温饱与自有田地,安抚民心便可大规模征召;第二类是各村自发自保的青壮团体,有组织、懂协作,稍加训练便能上阵;第三类是山间流民,熟悉山川地势,适合担任侦察、侧翼作战。
正梳理间,两名赶路的行商路过破庙,见刘从伏案书写,随口闲谈当下局势:“如今各州百姓皆怨新朝,只是无人牵头举事,但凡有宗室仁厚之人站出来,四方百姓必定蜂拥归附。”
刘从抬头问道:“若有汉室宗室,囤积粮草、不滥杀百姓,诸位觉得各地乡邻是否愿意追随?”
行商连连点头:“自然愿意!王莽本就篡汉,又把天下搅得民不聊生,百姓心中依旧念着汉室,只要宗室子弟体恤乡民,豪强、官府皆不足为惧。”
这番话印证了刘从心中预判,底层百姓心中尚存汉室认同,自己身为刘氏宗室,便是收拢民心最好的依托,他将这条关键论断补充在木简末尾。
越靠近南阳地界,沿途流民数量渐渐减少,舂陵周边乡邻虽也受新政拖累,但得益于刘从前几年推广堆肥灌溉、囤积余粮接济同族,本地百姓生计远好过北方各州。路过新野地界,远远望见邓晨、邓禹家中田亩长势兴旺,乡间百姓安居乐业,刘从心中暗自欣慰,邓禹已然听从叮嘱,在家乡稳稳积蓄根基。
临近舂陵故土,夕阳铺在连片田垄之上,刘从合上写满灾情、豪强、民间势力的木简,一路数月走访,天下各州底层民心、可用力量已然清晰明了。他清楚,数年之内大乱将至,沿路记录下的万千流离百姓,便是自己日后平定乱世、重建大汉最坚实的依仗。待回到舂陵,便结合沿路勘查出的天下局势,与家中兄长、宗族长辈细细筹谋,稳步积蓄粮草、收拢乡邻,静待举事时机。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