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遍历中原州县、记满民间情势的刘从背着厚重简册踏入舂陵宅院,远远就听见院中人声喧闹,长兄刘縯又邀了十数名游荡乡间的游侠聚在老槐树下饮酒畅谈。一众青壮腰间别着木刃,高声纵论如何推翻王莽,言语张扬毫无顾忌,酒碗碰撞的声响隔着院墙传得老远。母亲樊娴都守在门边愁眉不展,大姐刘元、小妹刘伯姬立在一旁,皆是满脸担忧。
见刘从远道归来,樊娴都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接过他肩上的行囊,眼中满是欣慰:“文叔可算到家了,长安一别数年,为娘日日记挂你的安危,一路北上南下,沿途可还安稳?”
刘从躬身行礼,扶住母亲手臂温声道:“劳母亲挂怀,沿路虽多见流民灾荒,好在一路小心,不曾遇上凶险。兄长这边怎又聚了许多外乡子弟?”
樊娴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大哥自你赴长安后,愈发喜好招揽游侠,每日耗费家中粟米酒食招待闲人,乡亭小吏已然数次暗中派人窥探宅院,我几番规劝,他全然听不进去。”
刘从目光望向槐树下喧哗人群,心中忧虑更甚,安置好行囊简册,待日暮时分所有游侠尽数散去,才寻到独自擦拭木剑的刘縯。
刘縯见弟弟归来,喜上眉梢,将木剑搁置树干,大步上前拍他肩头:“文叔总算回来了!长安数年可结识有用豪杰?如今王莽乱政,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我日日招揽义士,只待时机一到便可举兵复汉,你回来正好助我一臂之力!”
刘从缓缓摇头,在兄长身侧席地而坐,直言心中顾虑:“大哥,此番返程沿路走遍数州,所见所闻让我愈发担忧你如今行事。你终日结交无根游侠,实则弊远大于利。”
刘縯眉头一蹙,面露不悦:“何以这般说?大丈夫胸怀复汉大志,不多招揽壮士,待到起事之时何人效命?那些乡间佃农、小小吏员,怯懦畏事,岂能成大事?”
“大哥只看到游侠身上的一腔蛮力,却看不清其中隐患。” 刘从条理清晰开口,“这些游荡子弟无田无家,今日为酒肉依附你,来日官府许些钱财便能反手告发咱们。方才母亲说亭吏时常窥探,便是因你门庭终日喧闹,动静太大,王莽本就忌惮刘氏宗室,只需一封告密文书,咱们全族都会被抓捕拷问。”
刘縯脸色一沉:“我行事坦荡,一心复汉,官府又能奈我何?”
“坦荡二字挡不住牢狱之灾。” 刘从语气加重,“沿路颍、河南诸地,不少宗室只因三五人聚饮闲谈便被抄家牵连,何况你常年聚众饮酒,高谈反莽之志,等同于把把柄递到官吏手中。这些游侠没有根基,危难之时只会四散奔逃,绝无死守之心。”
刘縯沉默片刻,依旧不服:“那依你所言,不结交豪杰,难不成坐视时局糜烂,束手待毙?”
“并非不招揽人手,而是换一批可靠之人结交。” 刘从话锋一转,道出早已想好的谋划,“往后减少无义游侠往来,转而联络南阳各地底层佃农、公正乡中小吏。佃农世代守着田地,家人宗族皆在本地,乱世之中唯有依附咱们才有活路,忠心远胜漂泊游侠;地方小吏熟悉亭里户籍、道路关卡,能打探官府动向,传递消息,是绝佳眼线助力。”
刘縯闻言有些茫然:“佃农整日埋头耕田,手无寸铁,小吏又多依附王莽,他们怎会愿意追随我?”
刘从耐心解释:“近年王莽推行王田、六筦苛政,豪强肆意兼并土地,佃农年年颗粒无收,饱受盘剥。咱们前几年改良农法、丰年囤粮接济乡邻,南阳佃农心中早已感念刘家恩德,只要持续囤积粮草,灾年分粮救济,他们自然愿意归心。至于小吏,不少人也不满王莽政令繁杂、上级盘剥,咱们以诚相待,暗中馈赠薄礼,许日后乱世安稳,便能拉拢为咱们所用。”
刘縯沉思半晌,缓缓问道:“就算收拢佃农,手中无兵器铁器,起事依旧无力。”
“这便是我今日第二件要与你商议的事。” 刘从指向仓房方向,“往后缩减招待游侠的酒食开销,省下钱粮暗中囤积粟米、布匹,再托新野邓晨暗中寻访铁匠,分批打造刀矛、耕犁,对外只称打造农具,隐匿军械;同时收购铜铁原料存放于柴房地窖,不对外显露分毫。”
“囤积粮草铁器,一旦被官吏搜查,便是谋逆重罪!” 刘縯心头一紧。
“只要行事低调便可规避。” 刘从给出周全办法,“粮草分存于族中各户地窖,不集中堆在一处;打造铁器选深夜、偏僻作坊,分批转运,白日只存放农耕器具,官府巡查看不出异样。佃农耕作之余,可借护庄之名简单操练,对外只说防备山中流民劫掠,不会引人怀疑。”
刘縯望着自家弟弟,想起他长安数年看透天下乱象,沿路走遍各州洞悉民心,心中傲气消减大半,只是依旧舍不得多年结交的游侠:“那些追随我许久的壮士,总不能直接驱赶,未免冷了众人的心。”
“不必驱赶,只需慢慢疏远。” 刘从给出折中法子,“往后不再设宴款待,不再无偿供给酒食,寻常往来便可,若有人真心有心、愿意踏实扎根南阳,能下地耕作、安分守己,才可继续相交;只贪图吃喝、四处游荡之辈,无利可图自然自行散去,不伤情面,也不会再给咱们引来祸患。”
刘縯长叹了一口气,手中木剑轻轻落在地面:“以往我只想着聚拢猛士,从未思量其中凶险,你往返长安、遍历各州,看得远比我透彻。只是让我放下多年结交游侠的习惯,一时难以适应。”
“大哥为宗族、为复汉大业隐忍收敛,才是真的大丈夫。” 刘从温和劝道,“真正的力量不在喧闹酒桌之上,而在千千万万受苛政压迫的佃农之间,藏在悄无声息囤积的粮草铁器里。等到数年之后天下大乱,咱们手握民心、粮草、军械,根基稳固,方能一举平定乱世,不必依靠一群无根游士。”
樊娴都此时恰好端来两碗粟粥走到二人身侧,听闻兄弟二人对话,连忙附和:“文叔所言句句在理,你早听他规劝,也不至于日日让我担惊受怕。往后少招闲人,多体恤乡间农户,咱们一家才能安稳。”
刘縯接过粥碗,重重点头:“我听你们的,从今日起收敛门庭,不再大肆招揽游荡游侠,托人联络南阳各村佃农、乡亭小吏,慢慢囤积粮草铁器,静待天时。”
刘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与兄长细细拆分计划:明日便一同前往周边村落走访佃农,送去少量存粮拉拢人心;托邓晨寻访可靠铁匠;清点家中仓廪,划分地窖分储粮草;约束宗族子弟外出谨言,不再与人畅谈复汉之言。
暮色笼罩舂陵宅院,槐树下再无往日喧嚣。刘从望着兄长终于愿意调整行事方略,知晓自家规避了一桩天大隐患,往后依靠底层乡民夯实根基,积蓄粮草军械,待到乱世降临,刘家自有安稳底气举兵起事,不必重蹈原版历史张扬招祸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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