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縯依照刘从的规劝，渐渐减少游侠往来，转而跟着弟弟走访各村佃农，暗中筹备粮草铁器的日子没过多久，南阳全境突逢大灾。先是持续两月滴雨未落，田土干裂得能裂开数寸宽的口子，刚种下的粟苗尽数枯死；待到入秋，漫天蝗虫自北方席卷而来，残存的杂粮、桑叶被啃食一空，整个舂陵乡间，随处可见蹲在田埂痛哭的农户。
这日午后，刘元扶着母亲樊娴都从邻村回来，一进院门就红着眼眶叹气。樊娴都看见正在清点仓囤的刘从，快步走上前拉住他：“文叔，方才去西庄探望同族，家家户户颗粒无收，不少农户已经收拾行囊准备外出逃荒，还有几户孤寡老人走不动路，整日在家挨饿，看着实在心酸。”
刘从放下手中丈量粮仓的木尺，眉头紧紧皱起：“旱灾叠加蝗灾，双重祸事一同袭来，若是任由百姓流离，不出数月，乡间便会滋生乱事，咱们之前积攒的民心根基，也会付诸东流。家中囤积的粟米、干豆还有多少？”
刘元连忙开口作答：“前几年改良农法连年丰收，咱们分出去一批接济族人，又预留了暗中储备的军粮，如今主仓还有十余囤杂粮，分窖存放的干芋、豆类也有不少。只是这些存粮是咱们留作日后起事的底子，若是全数拿出去赈济，日后一旦有变，咱们自身便无储备了。”
刘縯恰好从村外归来，听闻母女二人的话，当即上前说道：“小妹说得没错，这批粮草是咱们耗费数年心血积攒，还要打造军械、维系乡中可靠佃农，若是敞开分发，家底直接一空，万万不可轻易开仓。至多分出极小一部分，送给同族孤寡，外乡农户不必管。”
刘从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坚定：“大哥只看到存粮是咱们的储备，却看不见民心才是最根本的家底。如今南阳百姓受王莽苛政、天灾双重压榨，走投无路，咱们手握存粮闭门不救，乡邻心中只会心生怨恨，待到日后天下大乱，非但无人愿意追随，反倒会记恨咱们坐拥粮食见死不救。反之此刻开仓赈济，万千百姓感念恩德，往后咱们振臂一呼，四方乡民自会主动前来依附。”
刘縯依旧心存顾虑，双手一摊：“可赈济消耗巨大，十囤粮食分发给各村，撑不过半月，咱们数年积蓄直接白费，往后拿什么囤粮、打造兵器？”
“赈济并非无底线全盘散尽。” 刘从早已想好周全分配之法，缓缓拆解规划，“咱们分批次发放，每日限定领取数量，每户按人口分发粟米干豆，青壮年每户少分，孤寡老人、孩童多接济；同时立下规矩，领取粮食的乡邻，待到来年灾情过去，只需以等量新粮偿还，无需额外加征利息。如此既能解当下燃眉之急，来年粮仓也能再度充盈，不会彻底掏空储备。”
樊娴都听完儿子的筹划，心中安定不少，轻声劝刘縯：“文叔思虑周全，这般法子两全其美，既能救下饥民，咱们的存粮也不会彻底耗空。百姓如今苦到极致，咱们伸出援手，也是积下大德。”
刘縯沉默片刻，望着远处田地里寸草不生的荒芜景象，路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络绎不绝，终究松了口：“也罢，便依你的主意行事，只是发放之时，一定要安排宗族子弟看守粮仓，防止人群哄抢，损耗过多。”
第二日天刚亮，刘从便安排刘氏宗族可靠子弟守在仓房外，分设两处领粮点，一处专供舂陵同族孤寡，一处接纳外村受灾百姓。消息很快传遍周边数十个村落，饥民成群结队涌向刘家宅院外，队伍从仓门口一直排到村口大路。
一名白发老妇拄着枯木拐杖，步履蹒跚挤到队伍前排，对着看管粮仓的刘氏子弟颤声问道：“小哥，听说刘家少爷开仓放粮，像我这般无儿无女的老婆子，也能领到粮食吗？我家中一点存粮都没有，再无吃食，怕是活不过这几日了。”
刘从恰好巡查到此处，连忙上前搀扶老妇，温声回应：“老丈人大可放心，孤寡长辈每户额外多加半斗干豆，不必争抢，人人都能领到糊口的粮食。”
老妇闻言瞬间热泪纵横，对着刘从连连作揖：“老天保佑刘家文叔，这般乱世，还有人记挂我们穷苦老人，比官府那些官吏良心百倍！”
一旁排队的青壮年佃农纷纷附和，一名壮年农户高声说道：“王莽官府只知催税，半点救济都不给，唯有刘家心善，往年改良田地教我们增产，如今天灾又开仓分粮，往后但凡刘家有需要，我们赴汤蹈火都愿意！”
人群之中不少人接连附和，声声感念传入刘縯耳中，他站在院角静静观望，心中才真正明白弟弟所言民心的分量。
发放粮食的间隙，有乡中豪强派家仆前来，想要低价大量收购刘家存粮，打算囤积居奇，等粮价暴涨再高价售卖牟利。豪强家仆找到刘从，满脸倨傲开口：“我家主人愿出高价，买断你家余下大半粟米，这笔买卖对你我都划算，你也不必日日在此费心赈济流民。”
刘从当即冷脸回绝：“如今百姓颗粒无收，你家主人不思接济乡邻，反倒想囤积粮食哄抬物价，趁天灾牟利，这般买卖我断然不会应允。仓中粮食只分发给受灾百姓，一两都不会卖给豪强。”
家仆悻悻离去，回去向自家主子复命，一众豪强听闻此事，心中忌惮刘家在乡间的声望，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哄抬粮价。
连续半月，刘从每日亲自坐镇粮仓分配粮食，白日安抚饥民，夜晚清点剩余存粮，核算发放数目，确保每一份杂粮都落到贫苦百姓手中，没有宗族子弟私自克扣。不少青壮农户领完粮食，主动找到刘从，自愿在刘家田庄做工，以劳作抵来年需要偿还的粮食。
有年轻佃农主动找到刘从、刘縯二人，恳切说道：“刘家救了我们全家性命，往后若是时局动荡，我们各村数十户青壮，全都听二位公子调遣，刀耕、守庄我们都愿意出力。”
刘从温和安抚众人，顺势叮嘱各村青壮平日互相帮扶，暗中组织简易护庄队伍，防备山中流寇与豪强家仆骚扰，不动声色把乡间青壮收拢起来。
半月赈济结束，仓中存粮虽消耗不少，但乡间民心尽数归于刘氏。舂陵及周边数十村落的百姓，提起刘秀无不交口称赞，人人感念他开仓救民的恩德，原先对刘氏心存隔阂的远房同族，此刻也彻底放下芥蒂。
刘縯夜晚和刘从坐在仓房旁闲谈，由衷感慨：“从前我只以为招揽游侠才能积蓄势力，如今亲眼看见万千百姓因存粮赈济归心，才知你看得远比我长远。这些底层农户，才是咱们最牢靠的依仗。”
刘从望着村外安稳归家的百姓，缓缓开口：“天灾只是一时，民心却是长久根基。今日一碗粟米，换来日后万众追随，等到数年之后战火四起，南阳这片土地，便是咱们稳固的大本营。”
樊娴端来两碗热粥，看着兄弟二人欣慰笑道：“如今乡邻人人感念文，往后咱们刘家在舂，再也不会孤立无援。”
漫天蝗灾留下满目荒芜，可刘家开仓赈济的善举，在乱世荒年之中，为刘氏一族种下了深植乡土的民心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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