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兄弟辞别舂数日，刘縯心中举兵的念头愈发炽热。连日来他日日召集族中青壮操练刀矛，还打算立刻传信给李通，约定当月便在宛、舂两地同时起事，全然不顾眼下新军在南阳郡驻屯的数万兵力。晚饭过后，刘从见兄长又在院中对着一众子弟规划起兵时日，连忙上前拦住他，寻一处安静廊下坐下详谈。
刘縯见弟弟走来，扬了扬手中写好的密信，语气兴奋：“文叔，我刚写完书信，明日便托人送往宛城，约李通半月之内一同举事。如今南阳百姓饱受旱蝗与王莽苛政，咱们振臂一呼，数万佃农定会追随，一举拿下宛城，便可立足南阳根基。”
刘从闻言眉头紧锁，轻轻按住他手中竹简，缓缓开口：“大哥，万万不可仓促定下举兵日期，如今咱们单凭舂陵一族、宛城李氏两股力量，便是孤军，直面郡城数万新军，毫无胜算，一旦开战，全族皆会陷入绝境。”
刘縯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不服气地反问：“如今乡间数万佃农感念咱们赈粮恩德，李氏又备好军械粮草，何来孤军一说？新军将领皆是庸碌之辈，百姓无心为王莽效命，正面交锋未必不能取胜。”
“佃农虽有心追随，却从未经过正规操练，兵器也多是木矛、铁锄，如何对抗全副甲胄的新军？” 刘从逐条拆解眼下的致命短板，“南阳郡府新军常年驻守城池，甲胄、弓弩粮草齐备，训练有序，咱们的乡民队伍仓促集结，守城尚且勉强，主动攻城无异于以卵击石。况且周边新市、平林一带早已盘踞两股绿林流民武装，若是咱们独自起兵，新军只需一边正面阻拦，一边联络绿林从后方偷袭，咱们腹背受敌，连撤退的余地都没有。”
刘縯愣了愣，沉吟片刻问道：“新市、平林的流民盗匪，为何还要主动去联络？他们常年劫掠乡邻，与咱们素来不和，就算派人前往，对方也未必愿意交好。”
“他们虽是劫掠乡民的流民队伍，却同样是王莽新政的受害者，与新军乃是死敌。” 刘从耐心解释，“眼下咱们与绿林并无深仇大恨，双方共同的敌人只有新朝官军。若是提前派人前去商谈，定下互不攻伐的默契，咱们起兵之时，绿林不会从后方袭扰，反而能牵制一部分新军兵力，咱们便不用独自承担全部压力；若是置之不理，新军许下钱粮许诺，引诱绿林联手围剿舂陵，到时候内外夹击，咱们全无脱身之路。”
刘縯依旧心存抵触，摆了摆手道：“那些绿林流民全无章法，行事野蛮，与他们结盟，岂不是自降身份？我刘氏乃是汉室宗室，怎可与盗匪为伍？”
“眼下保命、复汉才是头等大事，身份体面，在战火面前不值一提。” 刘从语气郑重，“昔日商汤、文王隐忍积蓄，尚且与各方势力互通周旋，如今乱世之中，只要目标一致，便可暂时达成默契，不必结为生死同盟，只需约定互不侵扰、新军来犯时彼此牵制即可，不必深交，更不用合兵一处，不会折损咱们宗室的根基。”
刘縯沉默许久，心中依旧放不下即刻起兵的想法：“可我早已许诺族中青年，近日便举事，若是一再拖延，众人心中难免心生懈怠，往后再难聚拢人心。”
“暂缓起兵并非放弃举事，而是做好万全准备再行动。” 刘从给出折中安排，“咱们依旧每日操练乡民、囤积军械，只是推迟起兵时日，分出可靠人手前往新市、平林两处绿林营地交涉，达成约定之后，再选定合适时机发难，届时有绿林牵制新军侧翼，咱们正面主攻，胜算能翻数倍。若是如今贸然起事，一旦战败，所有族人、追随的佃农都会死于刀兵，之前数年囤积粮草、收拢民心的心血尽数白费。”
一旁路过的樊娴听见兄弟二人争辩，也停下脚步劝解刘縯：“伯升，文叔走遍长安、中原各州，见过无数因仓促起兵覆灭的宗族，他看得远比你周全，不如听他一言，先派人联络绿林，稳妥之后再举兵，我也日夜担心你们冲动行事，全族遭难。”
刘縯望着母亲忧虑的神色，又想起沿路所见新军的精良装备，心中急躁稍稍平复，问道：“那依你之见，该派何人前往绿林营地商谈？该如何与流民首领交涉？”
“我亲自带上两名沉稳同族子弟前往。” 刘从主动揽下差事，“交谈之时不提复汉大业，只说舂陵乡民只求自保，无意与绿林各部争抢乡野物资，新军若是出兵围剿舂，绿林同样会遭到官府清剿，双方有共同祸患，以此为切入点，提出互不劫掠、遇官军来袭彼此牵制的约定，不必赠予重金，只少量送去粟米以示诚意，不承诺合兵、不归属对方。”
刘縯依旧顾虑：“绿林首领贪婪无度，若是索要大量粮草，咱们该如何应对？”
“少量杂粮可作为见面礼，若是狮子大开口索要大批囤粮，便直言咱们乡间百姓尚且勉强糊口，无多余物资供给，只以共同的敌军作为合作根基，不被对方要挟。” 刘从早已想好应对之策，“他们扎根山林，同样畏惧新军大规模清剿，知晓多一支自保的民间队伍，便能分散官军兵力，不会强行逼迫咱们交出大量粮草。”
刘縯细细权衡利弊，终于放下手中密简，长叹一声：“罢了，便听你的安排，暂且暂缓与李通约定起兵的时日，待你前往新市、平林与绿林各部谈妥默契，咱们再商议正式举兵的时机。只是你孤身前往流民营地，沿途多有盗匪，千万保重自身。”
“兄长放心，我挑选两名沉稳族人同行，携带少量粟米作为信物，不显露囤积军械、青壮的底细，只以乡间自保农户的身份前去商谈，不会暴露咱们举兵的谋划。” 刘从宽慰道，“待定下互不攻击的约定，咱们便消除了后方最大隐患，届时再联络李通同步蓄力，多方牵制新军，再也不用孤身对抗官军主力。”
刘縯将原本写给李通的密简搁置一旁，暂时封存联络宛城起兵的计划，转而安排族人清点少量杂粮，备好出行行囊，供刘从前往绿林营地交涉。
刘从看着兄长终于放下仓促起兵的念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清楚原版历史中舂陵军早期势单力薄，数次险些被新军全歼，便是缺少绿林这支牵制力量，如今提前主动联络、达成互不攻伐的默契，规避孤军作战的致命缺陷，往后起兵之路，便能少一重生死危机。
夜色渐深，兄弟二人又细致敲定出行人选、交涉说辞与应对各类突发情况的方案，只待第二日天明，刘从便动身前往新市、平林的绿林驻地，为舂陵刘氏铺好制衡新军的外部缓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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