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岛大辉被安置在阴阳寮地下一层隔离室之后的三天里，浅野朔的生活像是被调慢了播放速度。
星期一早晨他坐在教室里，窗外的阳光落在课桌上，把课本的页边照得微微发烫。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上周的测验卷，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草稿纸，在边缘画了一根弧线，又画了一根，再画了一根——三条平行的弧线，从纸面左下角向右上角延伸，像灵力纹理中的光丝流过的痕迹。他在第三根弧线的末端停住了笔，然后把它涂掉了。净眼在低功率运转中扫过教室四角，没有任何异常。但他注意到那个坐在后排靠门位置的女生今天带了新买的挂件，挂件上嵌着一枚很小的圆形饰物，表面反射出极淡的灵力光晕——是那种非常弱的、无害的辟邪符工艺制品，在普通商店里就能买到的那种。她大概只是觉得好看才买的。但他还是多看了那枚挂件两眼，确认了它确实只是普通工艺品，才把视线移开。
中午的时候他在走廊里遇见松本，对方来中央区送一份文件给相泽，顺路到学校附近吃午饭。两人在便利店门口站着，手里各端着一杯咖啡，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人行护栏上，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松本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脚上踩着一双旧运动鞋，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高中生没有区别，但浅野朔注意到他的外套内侧口袋里塞着三张叠好的式神召唤符，边角露出了一小截。
"西岛情况怎么样？"浅野朔问。
"比前两天好一些。"松本喝了一口咖啡，"灵力残留浓度在稳步下降，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相泽昨天给他做了一次灵力核心扫描，结果显示覆盖层的蚀影已经消退了大半，原本压着的那层膜薄了很多。据他自己估计，大约还需要一到两周就能基本恢复到侍士高阶的水平。但要恢复到失踪前的阴阳士高阶，可能需要更长时间，也许一两个月，也许更久。"
"他说过那本笔记本里的内容吗？"
"还没。橘哥前天晚上翻了一遍，里面的内容很零散，大部分是灌注过程的感受记录，日文混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编码。相泽说可能是某种旧式的阴阳寮内部记录符号，他在找人翻译。等翻译完了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松本把空咖啡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然后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你灵力练得怎么样了？"
"还在练。凝聚速度比以前快了，但输出稳定度还不够，超过十秒就会开始抖。"
"正常。灵力通路的稳定度至少要练到能连续输出三十秒以上才能算实用。你才练了半个月，不急。"松本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车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对了，周六下午事务所有个小会，相泽和森川都会来。如果你没事的话也来一趟，橘哥说要讨论下一步的事。大概两点左右。"
浅野朔点了头。松本摆了摆手，汇入了街道上的人群。
周三傍晚他放学之后去了一趟事务所，橘凑不在，但松本在里间的桌子前坐着，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复印件，正在用笔在页边做标注。浅野朔在他对面坐下来，松本把复印件转过来推到他面前。"你看得懂这个吗？"他指着一排手写的符号，那些符号穿插在日文句子中间，不是汉字也不是假名，更像某种经过简化的旧式阴阳术标记。
浅野朔低头看了一会儿。他认出了其中几个。老阴阳师留下的那本旧笔记本里出现过类似的符号——表示灵力流向的简写标记，一种在阴阳寮内部使用过但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淘汰的旧记录方式。他把笔记本上的符号和记忆里的对照了一下，其中两三个符号确实对得上，分别是"灌注""压制"和"周期性"的意思。
"这种符号是旧式阴阳术标记，已经不在正式文件里用了，但老一代的术师可能会认识。西岛大概是失踪前学过的，或者蚀影在控制他的时候自动调取了他脑内的知识储备。"他指了其中一个符号，"这个是‘灌注’，表示灵力被外部输入。旁边这个日文写的是‘第一次灌注后感觉热’，说明他那个时候意识还在，蚀影没有完全覆盖他的感知。"
松本把这些信息记在了复印件边缘。"这里面掺杂了不少类似的内容，但连在一起还读不通。相泽那边的翻译进度可能还要几天。等全部译出来之后应该能看到完整的灌注时间线和他在失去意识期间经历了什么。"他把复印件收拢起来，用手掌压了压纸页的边角，"你周六下午来的话，到那时候翻译结果可能已经出来了。"
浅野朔点了点头，站起了身。
周五傍晚，他在回家的路上收到了橘凑发来的短讯：「翻译结果出来了，周六下午两点事务所见。西岛也会来，他的情况允许短途移动了。」
周六下午两点，浅野朔准时推开了御神队事务所的木门。今天的人比他预想的多。除了橘凑、松本、森川凪之外，相泽也在，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西岛大辉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椅子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脸色比在卷帘门后见到的时候好了很多，右眼下方的暗色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右眼的瞳孔也从暗灰色恢复成了偏浅的褐色，虽然颜色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左眼的深褐，但差距明显缩小了。
浅野朔在空着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坐在西岛的斜对面。西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提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完整的笑容，但比"面无表情"多了一些温度。浅野朔回了一个点头。
"翻译结果我先说，"相泽坐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双腿互相叠着，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文件，"西岛的笔记本里记录的内容是他在被蚀影控制期间一部分保留意识时的观测笔记。时间线从八个月前开始，持续了将近六个月。内容包括蚀影灌注过程的体感记录、灵力核心被覆盖后的生理变化、以及他在非清醒状态下被指令执行任务的部分记忆残留。最关键的信息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他翻到打印件的后面，指着一页，"那里记录了一个地名和一段日期。地名是——青森县，恐山。日期是三个月前。笔记本上写的是‘传送完成’，后面附了一段蚀影灵力流向的简图。"
"恐山，"森川凪的声音从沙发角落传过来，"那个地方是日本最大的灵力节点之一。天然的地脉交汇点，灵力流量是东京主脉的三倍以上。如果‘蚀’组织在恐山也有动作，规模应该远比我们在东京遇到的要大。"
相泽点了点头。"恐山是日本灵脉网络中的一级节点。如果‘蚀’在那里种了东西，比我们在东京拔除的那颗核心卵要大得多，也难拔得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橘凑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抱着双臂，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午后的天空中。"三个月前完成传送，也就是说早在我们发现东京核心卵之前，恐山那边就已经有东西了。我们在东京拔除了一颗卵，花了两周。恐山那边可能已经长了三个月。"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浅野朔坐在折叠椅上，目光落在相泽手里的那叠打印件上。青森县，恐山。日本东北部灵力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同时也是灵场和修行者传说中的圣地。如果‘蚀’组织把核心设施设在那个位置，他们可能已经经营了很久。三个月前完成传送意味着他们在东京行动的同时，另一条线正在同步推进。而且之前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相泽先生，"浅野朔开口了，"阴阳寮在恐山附近有常驻监测点吗？"
"有一个小型监测站，在恐山山脚附近，三个人轮班值守，主要负责记录灵力流量数据。我们在东京行动期间调取过他们的记录，数据显示过去三个月内恐山地脉的灵力流量存在周期性异常波动，但波动幅度不大，没有触发常规警报阈值。如果他们没有专门去查那些数据的波动模式，是不会注意到异常的。"
"我们现在去查的话，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更详细的原始数据。我已经让人调了，预计周一能到。到时候我们就能判断恐山那边的异常程度和东京核心卵是否属于同一个培养批次。"
西岛坐在椅子上一直安静地听着，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一周前恢复了一些厚度，不再像沙砾摩擦纸面那样粗粝。"蚀影的核心构造技术是在一个固定的母体上发育出来的。每一个核心卵都源于同一个母本。如果东京拔除的那颗卵和恐山的卵来自同一母本，它们的灵力纹路会在底层结构上呈现出高度一致性。"他停顿了一下，"浅野，你用净眼近距离看过东京核心卵的灵力结构。如果你能到恐山去看一眼那边的东西，你一眼就能认出它们是不是同一源头的产物。"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浅野朔身上。浅野朔靠回椅背，视线落在茶几表面那道细长的木纹上。灵力纹路底层结构的一致性识别，只有净眼能做到。常规测量仪器可以读取浓度和波形，但无法辨认灵力纹路的深层结构细节——那是造物层面的痕迹，只有天生的净眼能够直观地看见。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相泽，又看向橘凑。"去恐山要多久？"
"新干线下行到青森大约三个半小时，从青森站转车到恐山脚下一个半小时，再加上步行进山的时间，单程大约六小时。"橘凑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如果坐最早一班新干线出发，当天能到。但要在那边过夜的话需要提前安排住处。山脚有民宿。"
浅野朔想了想。"下周末可以。学校那边请一天假就行。如果只是去看一眼确认灵力纹路是否一致，不需要靠近核心位置也能做到。"
相泽合上了手里的打印件。"那就先等周一的数据到了再说。确认了恐山异常的类型和规模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的部署安排。如果只是小型异常，可以由当地监测站处理。如果规模接近或超过东京核心卵，那就需要组织一次正式调查。"他把打印件收进公文包里，站起了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西岛你回去之后继续休息，灵力没完全恢复之前不要做任何灵力输出。"西岛大辉点了头。相泽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晚些时候，事务所里的人陆续散了。松本去后屋整理符纸库存，森川凪也起身告辞了。房间里只剩下橘凑和浅野朔，还有西岛大辉。西岛坐在最靠里的椅子上，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杯沿上。他看起来像是正在适应"可以坐着喝茶而不需要随时准备战斗或逃跑"这件事。
"恐山那个地方，"西岛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虽然恢复了厚度，但说长句时偶尔会有极短的停顿，像在脑海里组织词汇，"我在笔记本里写过一些零碎的感知记录。关于恐山的灵力流向，我的身体在受控状态下感知到了一部分。那里的灵力比东京浓得多，流速快得多，而且蚀影在其中浸泡的时间更长。如果同样的核心卵在那种环境里养了三个月，它的大小和活性可能会超出我们目前在东京看到的情况。"
浅野朔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能记起更多细节吗？"
西岛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被压在最底层的东西。"那里的灵力有一种粘稠感，"他说，"像走在湿泥里，每走一步都被拉住。蚀影在那种环境里扩张得比在东京快。如果基地确实在那边，至少有中高阶蚀影驻扎。"
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浅野朔身上。"你的净眼如果要在那种环境下工作，需要提前做好灵力防护。不然可能会直接被环境中的蚀影浓度压倒。"
浅野朔听着。灵力防护，他目前远远不够。他体内的灵力通路还只是刚刚拓宽了基础路径的阶段，应付日常的低浓度蚀影残留尚且勉强，如果进入恐山那种高浓度环境，他需要更可靠的防护手段。他需要继续练。更勤、更稳、更久。
傍晚他离开事务所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他走到车站前停了一下，站在那棵已经落光了花的樱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云层很低，被夕阳的余光从底部照亮，呈现出一种介于灰紫和暗橙之间的颜色。空气中有烧落叶的焦味从远处飘来，被晚风切成一阵一阵的碎片。他低下头，踏进了车站。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恐山。灵力浓度高于东京数倍。需提升自身防护能力后再进行实地探查。」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窗外夜空中的云层正在慢慢变厚，远处有雷声闷闷地滚过天际。春天快要结束了，夏天正在从南边压过来。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在下周出发之前，让体内的灵力通路再宽一点、再稳一点。让那道暗河在需要的时候能流得更快一些。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