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这片区域,早在十年前就废弃了。
洛枳站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外,能闻到风里裹挟着的河水腥气和铁锈味。远处,几座破败的仓库像巨兽的骨骸,沉默地匍匐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就是最里面那座蓝顶的冻库。”探头的声音在洛枳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黄毛那辆破面包车,就停在侧门。”
它蹲在洛枳的肩头——这是它执意要待的位置,说是视野好。此刻,这只缺耳狸花猫正眯着眼睛,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洛枳的后颈。
“你确定里面是狗?”洛枳低声问,目光扫过冻库周围。除了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看不见半个鬼影。
“气味不会骗人。”探头舔了舔爪子,“全是狗骚味,还有恐惧的味道。至少有一二十条,关在里面。”
洛枳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气息让他不舒服,不仅仅是环境的脏乱,更是一种生物本能的压抑感。
“算盘呢?”他问。
“在后面巷子里守着。它说,万一你被抓了,它得负责把你叼回来。”探头毫无波澜地转述,然后补充了一句,“原话是‘瘸子叼不动胖子,但吓唬两个人还是够用的’。”
洛枳:“……”
他不再犹豫,侧身挤进栅栏的缝隙。脚下是厚厚的尘土和碎玻璃,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越靠近冻库,空气就越发阴冷。即便现在是夏末,靠近这座建筑时,皮肤仍能感到一股渗人的寒意。侧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幽暗的光。
洛枳放慢脚步,屏住呼吸,悄悄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这一眼,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铁笼子。笼子里塞满了狗,品种各异,大的有金毛、德牧,小的有泰迪、博美,全都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它们的嘴巴大多被胶带封住,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绝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氨水味和排泄物的恶臭。
角落里,几个穿着脏兮兮工装、戴着口罩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煤炉抽烟,时不时传来粗俗的笑声和咒骂。
“今晚装车,明早发车。这批货要是送到南方,咱们又能吃顿好的。”一个刀疤脸男人吐了口痰。
“妈的,有几条病恹恹的,刚才差点死了。死了就不值钱了。”另一个瘦高个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笼子,里面的狗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洛枳拳头捏得发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环境:出口只有这一个侧门,前面是开阔地,硬闯等于送死。
“探头,”他在心里呼唤,“能看到有没有后门或者通风口吗?”
“有通风口,在顶上,太小,人钻不过去。”探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不过,我看到了一只老鼠。一只很肥的老鼠。”
洛枳一愣:“老鼠?”
“嗯。正在啃那个瘦高个放在地上的火腿肠包装袋。那老鼠胆子大得很,估计是吃惯了这儿的残羹剩饭。”
洛枳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他看了一眼探头,又看了一眼通风口的方向。
“探头,你能不能……去跟那只老鼠说一声,让它帮个忙?”
探头那双黄色的瞳孔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半晌,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喵”。
“我可以试试。不过,得加一条鱼。”
“成交。”
探头轻盈地从洛枳肩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洛枳躲在门后,心脏狂跳。他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指望一只猫去策反一只老鼠,但这或许是他们唯一不暴露自己就能制造混乱的机会。
没过多久,冻库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操!什么东西咬我屁股?!”
是那个瘦高个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洛枳透过门缝看到,那只肥硕的老鼠不知怎么窜到了瘦高个的裤腿里,吓得他疯狂跳动,撞翻了旁边的笼子。笼子倾倒,里面的狗惊叫连连,连锁反应下,一排笼子都跟着摇晃起来。
“妈的!有耗子!”刀疤脸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洛枳听到了算盘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现在。制造点动静,把他们引到后面去。”
洛枳心领神会。他捡起一块碎砖头,用力朝着冻库反方向的铁皮屋顶扔去。
“哐当——!!!”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码头回荡。
“谁?!外面有人!”刀疤脸立刻警觉,一挥手,“老二,你去看看!老三,看好狗!”
那个被称为老二的男人骂骂咧咧地提着一根钢管走了出来。
洛枳没有动,他像一尊雕塑般贴在墙壁上。等到那男人经过他藏身处往铁皮屋顶方向走去时,他猛地出手,一手捂住男人的嘴,另一只手精准地敲击在他的后颈。
男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洛枳拖着人藏进阴影,然后迅速退回冻库门边。里面,刀疤脸正对着老三骂娘:“你他妈看什么呢?外面没人!那是铁皮松了!去看看老二死哪去了!”
趁着刀疤脸分神的瞬间,洛枳猛地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他的突然出现让刀疤脸和老三都愣住了。
“你他妈是谁?!”刀疤脸反应极快,抄起地上的铁棍就冲了过来。
洛枳没有退缩,也没有攻击。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刀疤脸,看向他身后的笼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说道:
“别怕。我来了。”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笼子里的狗们齐齐一震,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陌生的人类。
刀疤脸冲到一半,感觉到背后动物的异样,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停顿中,一道金黄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侧面的黑暗中扑出!
是算盘。
它没有攻击刀疤脸的要害,而是精准地一口咬住了他握着铁棍的手腕,同时身体重重地撞在他的膝盖上。
“啊——!”刀疤脸吃痛,铁棍脱手。
老三刚想帮忙,一道灰色的影子从通风口一闪而过,带起的风吹灭了角落里那盏昏暗的白炽灯。
“操!灯!”黑暗瞬间笼罩了冻库。
接下来的几十秒,成了刀疤脸和老三的噩梦。他们看不见敌人,只觉得脚踝、手腕不断被咬,耳边充斥着各种动物的低吼和自己的惨叫。而那个闯入者,自始至终只是站在原地,仿佛这场混乱与他无关。
当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芒透过门缝时,冻库里已经安静了。
刀疤脸和老三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身上盖着几块不知从哪来的破麻袋。所有的笼子都安静如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洛枳站在门口,看着闪烁的红蓝光芒映在自己脸上。他弯腰,摸了摸算盘的脑袋。
算盘吐出嘴里的毛,淡淡地说:“下次,让我咬他那张喷粪的嘴。”
探头从通风口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老鼠说,它还要两条鱼,这次功劳它占三成。”
洛枳看着眼前这混乱又荒诞的一幕,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他说,“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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