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雪藏图,进退两难
雪落在铁匠铺的屋顶上,积了半寸厚。
萧临坐在火炉边,左臂的伤口在渗血,血珠子顺着指尖滴在炉灰里,滋滋作响。他撕开衣襟,露出肩胛骨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那是三天前在北邙山留下的。
幽冥教分坛的坛主,一刀削掉他半条命。
刀口深可见骨,要不是他侧身快了半寸,整条左臂就废了。
“你疯了。”老铁匠赵伯把药碗砸在桌上,褐色的药汁溅出来,烫得桌面起了一层白雾,“一个人闯分坛,嫌命长。”
萧临没说话。他盯着火炉里跳动的火焰,火焰深处浮现出一张脸,兄长的脸。
那张脸在落月城楼上被血糊住,只剩一双眼睛睁着,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死不瞑目。“我查过了。”赵伯压低声音,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北邙山分坛的坛主叫孙玉珍,是幽冥教左护法。”
她手里那把机关刃,是用落月门失传的‘骨血折锋’改的。萧临的手指猛地攥紧。
骨血折锋。二十年前,落月门灭门那夜,他亲眼看见那把刀剖开兄长的胸膛。
刀身通体漆黑,刀刃上有细密的血槽,一旦刺入人体,便会自动旋转,绞碎内脏。
那刀割开血肉的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钝刀撕破湿布,沉闷又黏腻。他记得那把刀的名字。
“孙玉珍在哪。”萧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捡回一条命的人。
“走了。”赵伯叹气,把药碗往萧临面前推了推,“三天前就撤了。连分坛都搬空了,只剩下空壳。连地窖里的粮食都没带走,像是在躲什么人。"
萧临站起来。伤口被扯动,鲜血又渗出来,顺着小臂流到手背,滴在青砖地上。他没管,抓起桌上的机关刃就往外走。
那把刃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打的,刀身用了陨铁,刀刃淬了七次火,锋利到能削断铁钉。
“你干什么去。追什么。”赵伯拦住他,枯瘦的手臂挡在门口,像一根干柴,“你知道她去哪了。"萧临停住脚步。
他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追,从江南追到塞北,从塞北追到西域。
他追过戈壁,追过雪山,追过雨林,追过沙漠。可幽冥教的人就像鬼魅,每次他摸到线索,对方就先一步消失。
有时候他怀疑,对方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眼睛,是说,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
“你追了十年。”赵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追到什么了。"萧临没回答。
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他想起十年前,落月城破那夜,也是这样的雪。
那夜的雪比现在大,大到看不清三步外的人。他记得自己抱着兄长的尸体,跪在雪地里,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热腾腾的,像是一锅烧开的水。
他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雪停了,血也冻住了。第二天,萧临去了北邙山。
分坛确实空了。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脚印都没有,连鸟兽的足迹都看不见。
他推开正堂的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响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墙上挂着一幅字:“骨血折锋,雪沉归鞘"。落款是孙玉珍。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可笔锋里藏着杀气,每一笔都像是刀锋。
萧临盯着那幅字,手指收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字迹很新,墨没干。
孙玉珍故意留给他的。
这是挑衅。他转身要走,余光瞥见桌角压着一张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压得很平整。纸上只有一行字:。“想要雪沉,来霜雪关。"
霜雪关。萧临的心沉下去。那是北境最险的关隘,常年积雪,易守难攻。
关隘建在两座雪山之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两边都是万丈深渊。
更重要的是,那里驻扎着朝廷的北境军,三千精兵,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幽冥教的人,怎么敢去那儿。
除非。他们和朝堂的人有勾结。
萧临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走出分坛时,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惨白如纸,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眯起眼睛,看见远处山巅上盘旋着几只秃鹫,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死。
三天后,萧临到了霜雪关。
关隘建在两座雪山之间,城墙高耸,城墙上结满冰凌,像是挂着一排排倒悬的刀。
守关的士兵穿着厚甲,手里攥着长矛,眼神警惕得像狼。关隘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过关的商队和百姓。
萧临没走正门。他从西边的悬崖爬上去,用机关刃凿开冰面,像壁虎一样贴在山壁上。
风很大,吹得他抓不住,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盖都裂开了缝。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上挪,每挪一寸,左臂的伤口就撕开一点,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冻成冰碴子。爬到半山腰时,他听见下面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关内出来,领头的是个穿红袍的女人。
她骑在一匹黑,腰板挺得笔直,腰间挂着一把漆黑的长刀,雪沉。
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孙玉珍。
萧临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
他死死盯着那把刀,手指地攥紧机关刃,指甲嵌进掌心,掐出血来。
孙玉珍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都背着弓箭,腰间别着短刃。
他们沿着山路往西走,马蹄踩在雪地上,留下的蹄印。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萧临等他们走远,才从山壁上滑下来。
他跟在后面,保持半里地的距离,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蹄印里,避免留下新的痕迹。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峭壁,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雪很深,踩上去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座废弃的驿站前停下。
驿站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青苔,木门歪斜着,门轴锈死。孙玉珍下马,推开驿站的木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响声,像是很久没人来过,又像是有人在里面哭。
萧临伏在雪地里,看着他们进去。驿站里亮起火光,昏黄的灯光从破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摸过去,贴着墙根走到窗下。
窗纸破了,破洞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手指戳开的。
他凑近破洞,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孙玉珍,有一个穿官服的胖子。
胖子穿着二品武官的绯色补服,腰间挂着北境军的令牌,令牌上刻着“镇北”两个字。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茶碗里飘出一股异香,像是西域的香料。
“孙护法,你要的东西,本官准备好了。”胖子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一遍才舍得吐出来。
“多谢。”孙玉珍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外面的雪,“事成之后,幽冥教答应你的,一样不会少。
“那就好。”胖子放下茶碗,碗底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不过本官有一事不明——你们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杀一个铁匠。
萧临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住。“他不是普通的铁匠。”孙玉珍说,手指在桌上敲着,像是在打什么节拍,“他是落月门的传人。“
落月门。”胖子皱眉,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二十年前就灭门了,留着一个余孽,能翻出什么浪。
“他手里有机关图。”孙玉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萧临听不见,“落月门的机关图。"萧临的呼吸停住了。
机关图。落月门的机关图, 那本藏在兄长棺材底部的牛皮册子,上面画着落月门历代传人改良的机关秘术。
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本册子的存在。“什么机关图。”胖子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落月门的镇门之宝。”孙玉珍站起身,走到窗边。
萧临连忙缩回头,贴在墙根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见孙玉珍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本图里,记载着一种机关,能打开天机阁。"天机阁。萧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天机阁,传说中前朝皇帝修建的地下宝库,里面藏着前朝所有的兵器图纸和机关秘术。
二十年前,落月门灭门那天,幽冥教的人翻遍了整座城,就是在找天机阁的钥匙。
可落月门根本没有钥匙。钥匙一直藏在机关图里。
而机关图。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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