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关藏残刃,双许同仇
一、残刃
风凝关的夜,冷得像刀子剜骨头。
萧临蹲在城楼阴影里,左手指尖夹着三枚锈铁钉。
钉子是从死人肋骨上拔下来的,带着干涸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他把钉子塞进袖口暗袋,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物件。
城楼下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节奏一致,是练家子,功夫不浅。
“孙护法说了,明天午时,关外三里坡交货。”前面那人压低嗓音,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这批机弩要送到北境军营,沿途有官府路引,没人敢查。
“二十年前那批货,也是走这条道。”后面那人接话,声音里带着笑,像在说什么趣事,“落月门上下三百口,一把火全烧干净了。
卷宗写得漂亮。‘山匪劫掠,无一活口’。萧临的瞳孔猛地收缩。
落月门。
他闭上眼。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又回来了。血水混着雨水从台阶上淌下来,大哥萧衍把他推进地窖暗格,一句话是“别出声”。
他趴在木板缝隙里,透过血雾,看见大哥被孙玉珍拎着头发拖到院子里。
那女人笑得温柔,手里转着一把青铜机刃。机刃转动的声音,像骨头折断。“你大哥骨头硬。”孙玉珍说,声音像在哄孩子,“我卸了他七处关节,他一个字都不肯吐。
她手里的机刃弹开,变成八片薄刃,像一朵开在手里的铁花。
薄刃插进萧衍的胸腔,转动,搅碎。萧临记得那个声音。血肉被绞碎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大哥喉咙里发出的闷哼。他咬住自己的手腕,牙关嵌进肉里,血顺着胳膊流进领口。
他没出声。
他不敢出声。孙玉珍说了,抓不到萧家老二,就杀光所有姓萧的。那一年他十三岁。
之后十年,他每晚都梦见那个声音。醒来时手腕上全是牙印,旧的结了痂,新的在渗血。手腕上没一块好肉。
二、铁锈
城楼下的脚步声远了。
萧临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片。
铁片巴掌大小,边缘磨得锋利,正面刻着一个“萧”字。
那是大哥的护心镜,被机刃绞碎了,只剩这一块。
他找了三年,才从幽冥教总坛的废料堆里翻出来。
他把铁片贴在胸口,凉意渗进皮肤。“快了。”他低声说。
他花了十年时间,废掉正统内功,改修禁术机关刃。
那些正道门派瞧不起的旁门左道,他练得比谁都狠。代价是气血两亏。
每次动用机关刃,他都会咳血,咳出来的血里带着碎肉。
大夫说他的经脉像破布,随时崩断。他不在乎。
只要能杀孙玉珍。用什么手段都行。她卸了大哥七处关节,他要卸她十七处。
她绞碎大哥的胸腔,他要绞碎她全身的骨头。他要让那个女人跪在大哥坟前,亲口说出当年到底是谁下的令。
城楼东侧传来脚步声。
萧临侧耳听,脚步很轻,落地稳,是练家子。
但呼吸不稳,像是受了伤,气息短促,脚步有些飘。
他往阴影里缩了缩,袖口的铁钉滑到指缝间。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灰布衣,背着一把长弓,左肩有伤,血浸透了半边袖子。
她走到城楼拐角,停住了。“出来。”她说。萧临没动。
女子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他藏身的阴影。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把淬了火的刀。“你蹲了半个时辰了,脚不麻吗。
萧临愣了一下,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瘦削,颧骨高,眼窝深陷,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他的眼睛落在女子左肩的伤口上,刀伤,从肩胛骨斜劈下来,再深一寸,胳膊就废了。
“你是谁。”他问。“温念。”女子说,“你又是谁。“路人。温念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笑意。
“路人蹲在城楼阴影里,袖子里藏着三枚锈铁钉,盯着两个幽冥教的人盯了半个时辰。手里攥着一块护心镜碎片,上面的‘萧’字磨得发亮。
你说你是路人。萧临的眼神变了,指缝间的铁钉往前推了半寸。
“你认识幽冥教的人。“不认识。”温念说,“但他们身上的香,我认得。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杀我父亲的人,也点这种香。幽冥教特制的‘骨里香’,用死人骨头磨粉调的。香味经久不散,沾在衣服上,七天都洗不掉。
三、机刃
萧临盯着温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恨,是沉在底下的,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杀意。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镜子里。
“你父亲也是幽冥教杀的。”萧临问了句。温念没有回答。
她走到城楼墙边,背靠着墙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开一半,递给萧临。“你盯了半个时辰,该饿了吧。”萧临没接。
“怕有毒。”温念咬了一口手里的干粮,“我要是想杀你,刚才出声提醒你的时候,就能从背后给你一箭。
萧临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硬得像石头,嚼起 那句话,过往用了余生去记得。
来满口碎渣,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你怎么认出我盯的是幽冥教的人。
“你蹲在阴影里,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温念说,“幽冥教的人从城楼下过,你的呼吸就变了,短了,重了。你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压着杀意。”
她顿了顿。“我见过这种反应。我父亲死后,我每天都是这样过的。”萧临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踪他们多久了。“三天。”温念说,“他们在查一批货,明天午时在关外三里坡交货。我本来打算今晚动手,但肩膀上的伤拖累了。“谁伤的你。
“幽冥教一个护法,姓孙。”温念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认出我背的弓是我父亲的遗物,说要留活口,问出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在哪。
萧临的手指停住了。
姓孙的护法。孙玉珍的人。“你父亲留下了什么。”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萧临看见她握着干粮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嵌进干粮里,碎渣掉了一地。“你打算怎么办。”萧临问。”温念睁开眼,“明天午时,三里坡,他们交货的时候,我动手。“
你一个人。“一个人够了。"萧临看着温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决绝,有一丝他熟悉的东西。那种知道自己活不长,不在乎怎么死的绝望。
“我跟你去。”他说。温念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警惕。
“为什么。“明天午时,我也要杀一个人。
萧临把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孙护法。温念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孙护法是谁的人吗。“知道。“幽冥教右护法孙玉珍的人。孙玉珍是幽冥教教主的心腹,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我知道。
“你杀得了孙护法,孙玉珍就会来找你。你逃不掉的。"萧临笑了。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嘴角扯动,牵动着脸上的疤痕,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我没想逃。"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护心镜碎片,在月光下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孩子用钉子刻上去的:。
“老二,等我回来给你带糖葫芦。"那是大哥被杀的当天上午刻的。
那天早上,大哥出门前摸了摸他的头,说晚上回来给他带糖葫芦。
他等了十年。没等到。
温念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明天午时。”她说,“三里坡。
城楼外,风吹过关隘,卷起一片枯叶。骨里香的味道留在空气里,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二十年前那个雨夜,连着明天午时的那场杀戮。萧临把护心镜贴回胸口,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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