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冷宿命,悲怆苍凉
一
刑部大牢的墙缝里渗着水。
温念蹲在牢房角落,指尖划过青砖上凝结的水珠。
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落月城的雨,那年的雨也是这样,渗进每一道石缝,渗进骨血。三天了。
萧临被押进天牢三天。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日午门的画面:萧临跪在刑台前,身后是满门老幼的尸首。
监斩官念着圣旨,每一个字都像刀,剜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萧家勾结幽冥教,意图谋反,满门抄斩”。萧临的父亲萧远山,镇守北疆三十年,杀过的幽冥教徒堆起来能填平护城河。
他们萧家,满门忠烈,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温念睁开眼,目光落在牢门外那盏昏黄的油灯上。灯影晃动,映出墙上的血字。
那是萧临用指甲刻下的。“父仇未报,死不瞑目。”她的心猛地一抽。
那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刻得极深,像是要把恨意嵌进骨头里。
温念见过太多这样的字。师父临死前,也在落月门的墙上刻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人要死前要留下这样的执念。
现在她懂了。有些仇,死了也得记着。
二
“温姑娘。”狱卒老刘头端着食盒走过来,压低声音:“萧公子是不肯吃东西。”温念接过食盒,指尖触到木质的温度。
食盒是热的,老刘头用了心。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大牢里,有人敢对死囚犯好,已是天大的恩情。
“多谢刘叔。老刘头叹口气,摇摇头走了。
他知道温念是萧临的什么人,她是萧临未过门的妻子,萧家出事前刚定的亲。
如今萧家满门抄斩,她却在大牢里守着,这份情意,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温念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几碟小菜。都是素淡的,萧临却一口没动。
她端起粥碗,走到隔壁牢房。
萧临靠着墙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天水米未进,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神却依然锐利,像淬了毒的刀。“吃点东西。”温念说。“不吃。“不吃怎么报仇。”
萧临抬起头,看着温念。
她的眼睛里有火,烧得他心口发烫。“你以为我能活着出去。”萧临的声音沙哑,“三天后午时三刻,我就要跟他们一样,身首异处。”
“你不会死。“凭什么。温念放下粥碗,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那是落月门的掌门令,二十年前落月门覆灭时,她师父拼命保下来的。
令牌上刻着机关兽的图腾,是落月门传承百年的信物。“凭这个。”温念说,“落月门虽灭,但机关术在。我有办法让你活着出去。
萧临盯着那块令牌,眼神变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压低声音,“劫天牢,是诛九族的大罪。“我早就没有九族了。”
温念的声音很平静,“我爹娘死在幽冥教手里,师父死在朝堂的阴谋里。我现在孑然一身,怕什么。”
萧临沉默。他知道温念的过去。
将门遗孤,叛出师门,背负父仇。她跟他一样,都是被这世道逼到绝路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萧临问。温念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的眼睛。”她说,“你的眼睛里,有我爹临死前的光。”
萧临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执念,一种不甘,一种宁死也要把仇报了的狠劲。“你想让我活下来,替你爹报仇。”
萧临说。“不是替我爹。”温念摇头,“是替你自己。你的仇,只有你自己能报。”
她说完,转身要走。萧临叫住她。“温念。“你为什么不恨我。
温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为什么要恨你。”
“我萧家的事,牵连了你。如果不是跟我定了亲,你本可以平安过一辈子。”温念转过身,看着萧临。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萧临心里发毛。“你以为我跟你定亲,是喜欢你。
温念说,“我爹娘死在幽冥教手里,你爹杀了那么多幽冥教徒。我跟你定亲,是想借你爹的手报仇。”萧临愣住了。
“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温念打断他,“可你爹死了,萧家没了。现在只剩你一个,能替我报仇。"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临靠在墙上,闭上眼。温念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以为她是真心对他好,原来不过是一场交易。
可为什么,他的心里是有一丝暖意。她说得对。
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为了父亲,为了萧家,为了那些死去的冤魂。
他不能死。
三
夜更深了。温念坐在大牢外的石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圆得刺眼。
老刘头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馒头。“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了。"温念接过馒头,却没有吃。
她看着馒头,问:“刘叔,你相信报应吗。"老刘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信,怎么不信。这世道,做坏事的人多了去了,可报应这东西,谁说得准呢。“
”那你说,萧家的冤屈,有人能替他们伸吗。”老刘头沉默了很久。
“温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说。
“萧家的事,不是那么简单。”老刘头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萧远山在北疆的时候,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那些东西,牵扯到朝堂上的大人物。”
温念的心一紧。“什么东西。“不知道。”老刘头摇头,“可我知道,那些东西,足以让萧家满门抄斩。”
温念的手攥紧了馒头。她想起师父临死前说过的话。“温念,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幽冥教,是人心。
现在她明白了。
萧家被杀,不是勾结幽冥教,而是他们知道了太多。
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不惜灭了一个满门忠烈的家族。
“刘叔。”温念的声音很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什么。”老刘头叹气,“我也就是个糟老头子,能帮你的不多。”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明天晚上,会有人来换班。”老刘头的声音很低,“那个人,是镇远侯的人。”
温念的心猛地一跳。
镇远侯。那是萧远山的老部下,也是朝堂上唯一敢为萧家说话的人。“刘叔,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老刘头摆摆手,“你保重。”他走了,留下温念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
四
第二天,温念又去了大牢。
萧临是不肯吃东西,但他的精神好了很多。
他叫她。“你昨天说的话,是真的吗。““哪句。”
“你说你跟我定亲,是想借我爹的手报仇。”
温念看着他,没有回答。“其实你骗了我。”
萧临说,“如果你真的只是想借我爹的手报仇,你为什么要救我。”温念沉默。
“你心里有我。”萧临的声音很轻,“对不对”。
温念的眼泪掉下来。她转过身,不让他看见。“别说了。”她的声音哽咽,“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萧临看着她的背影,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替你报仇。”温念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萧临说的是真的。
他的眼睛里,有她爹临死前的光。那光,不会熄灭。
五
当天夜里,大牢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那人说,“镇远侯派我来接萧公子。”
温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现在。”那人说,“过了今晚,就来不及了。”
温念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拿着。”她说,“这是落月门的机关令牌,能打开所有牢门。那人接过令牌。”
“温姑娘,你跟我们一起走。”温念摇头,“我得留在这里。“为什么。“
”如果我也走了,他们就会知道是镇远侯干的。”温念说,“我留在这里,他们只会以为我是被牵连的。”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你保重。他转身走进大牢。
温念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的心在狂跳。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萧临能活。赌输了,他们都得死。
可她别无选择。萧临的眼睛里,有她爹临死前的光
。那光,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
六
半个时辰后,大牢里传来一声巨响。
温念的心一紧,冲了进去。牢门大开,萧临不见了。
那个黑衣人也消失了。只有老刘头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
温念扑过去,抱起老刘头。老刘头睁开眼睛,嘴角流着血。“温姑娘……”他的声音很微弱,“萧公子……他……”。
“他走了。”温念哭着说,“他走了。老刘头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解脱。“那就好……”他说,“那就好……”。他的手垂了下去。
温念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老刘头是为了救萧临才死的。
她欠他一条命。
七
三天后,萧临越狱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朝廷发了海捕文书,悬赏十万两白银。
温念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张文书.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
她知道,萧临活着。
只要他活着,就有希望。
她转身,走进人群。
她的背影很瘦,却挺得很直。她知道,她要活着。
活着,等萧临回来。活着,替她报仇。
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她走到城门口,被人叫住。
她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刀疤,但眼睛很亮。
“你是……”。“我叫赵小刀。”那人说,“镇远侯的人。“萧公子他……”。
“他安全了。”赵小刀说,“镇远侯让我告诉你,他在路上了。
温念的眼泪又掉下来。“谢谢。“不用谢。”赵小刀说,“镇远侯说了,萧公子是忠良之后,他不能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又说:“温姑娘,你也得走。“朝廷查到你头上了。”
赵小刀说,“他们知道你跟萧公子的关系,就会来抓你。温念咬了咬牙。“我走。她跟着赵小刀,消失在人群中。
八
一个月后,温念到了北疆。
那里是萧远山曾经镇守的地方,也是萧临逃亡的方向。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雪山。
雪山很白,白得像那些死去的人的骨头。
她想起萧临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仇恨,有不甘,也有希望。
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回来,替萧家报仇。回来,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她等着他。
无论多久。
九
三个月后,温念在北疆的一座小城里安了家。
她开了一家小铺子,卖一些机关小玩意儿。铺子的名字叫“回声”。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在等一个人的回声。
那个人的名字叫萧临。
一年后,温念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等我。
温念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她知道,那是萧临的字迹。他活着。
他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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