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陆闲从废钟楼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悬在头顶的古钟。
它安安静静,满身铜锈,钟体上的裂痕没有半点变化。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骂声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闲坐起身,盯着古钟看了一会儿。
“醒了吗?”
没有回应。
“昨晚那一下算我帮忙,若有什么祖传功法、失传剑诀,现在拿出来还不迟。”
古钟依旧沉默。
陆闲等了片刻,确定它没有留下任何宝物,只好拍去衣服上的灰尘。
这很合理。
一口在废楼里挂了几十年的破钟,若真藏着绝世传承,也不会混到连灰都要找杂役来擦。
不过,昨夜那声钟响之后,剑冢深处传来的回应绝不是错觉。
陆闲将钟楼剩下的杂物简单整理一遍,又把破损木梯做了标记,防止下一个进来的人踩空。临走前,他回头看向古钟。
阳光从残破窗框照进来,落在那六个字上。
打不过,先回来。
陆闲越看越觉得这话有道理。
世上许多前辈留下的遗训,只管让后人拼命,却不负责替后人收尸。归鹤宗这位祖师虽然听着不够威风,至少考虑得比较周全。
山路仍然泥泞。
陆闲回到杂役院时,整个院子已经因为剑冢试炼忙成一团。有人在院中练剑,有人四处借钱购买丹药,还有几个平时连早课都要躲的人,天刚亮便扎着马步,脸憋得通红。
剑冢七日,危险不小。
但对杂役弟子来说,这也是少数能够改变身份的机会。
归鹤宗外门弟子每月可以领取十枚碎灵钱、一瓶淬体散,还能搬进统一修建的弟子院。
弟子院的屋顶不漏雨。
仅凭这一点,就值得陆闲认真一次。
他先回住处换了件干燥衣服,把报名需要的身份木牌从床底翻出来。
木牌上刻着他的姓名、年龄和进入归鹤宗的时间,背面则只有一个小小的“杂”字。
这个字比他的名字刻得还深,仿佛生怕别人认不出他住的是漏雨屋。
陆闲将木牌揣进怀里,向山腰的试炼堂走去。
试炼堂外早已排起长队。
内门与外门弟子分别在左右两边登记,杂役弟子则挤在最外侧的一张矮桌前。负责登记的是一个圆脸中年人,身穿灰色执事袍,桌前摆着名册和一叠空白木牌。
陆闲排了近半个时辰,终于轮到自己。
他递上身份牌。
圆脸管事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推了回来。
“杂役名额已经满了。”
陆闲看向桌边名册。
最上面写着“杂役院试炼名额”,下面总共只有三个名字。
“三个就满了?”
“往年都是三个。”
“昨日传讯不是说,年龄未满二十的本宗弟子,不论内外门或杂役,皆可依宗规报名?”
圆脸管事抬了抬眼皮。
“说的是依宗规报名。杂役院的规矩,就是每次只有三个名额。”
陆闲指了指旁边排队的内门弟子。
“他们有多少名额?”
“不限。”
“外门呢?”
“不限。”
“所以全宗择剑,主要防着杂役?”
队伍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圆脸管事脸色沉下来。
“剑冢不是游玩的地方。杂役弟子修为低,进去以后遇到危险,还要别人分心搭救。限制名额,也是为了你们好。”
这话不算完全没有道理。
能够进入内外门的弟子,至少都修炼过完整功法。杂役弟子大多只有淬体三四重,平日做些粗活,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真进了剑冢,能不能得到灵剑认可暂且不说,先被里面残留的剑气割伤也很正常。
排在陆闲后面的几个杂役听见这话,神情都有些迟疑。
有人低声问:“那三个名额是怎么定的?”
圆脸管事道:“由杂役院各处管事共同举荐。都是你们之中修为最高、表现最好的人。”
陆闲低头看了一眼名册。
三个名字他都认识。
一个是杂役院管事的侄子,一个负责替外门长老照料药田,剩下那个淬体八重,倒确实算杂役弟子中的好手。
“如果名额早已定下,昨日传讯时为什么还让杂役报名?”
圆脸管事皱眉道:“宗门传讯说的是旧制。实际如何安排,自有试炼堂决定。下一个。”
他抬手去接后面弟子的身份牌。
陆闲没有让开。
圆脸管事抬头看他:“还有事?”
“有。”
陆闲问道:“您说杂役只有三个名额,是哪一条宗规?”
圆脸管事神情一滞。
“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是宗规的哪一页?”
“试炼堂安排,需要向你一个杂役解释?”
“若是您的安排,自然不必。”陆闲道,“但您刚才说这是杂役院的规矩,我总得知道是哪条。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我也好说自己是被宗规挡在外面,不是被一张桌子挡在外面。”
周围安静了片刻。
有人又笑了一声。
圆脸管事这次听清了方向,冷冷瞪过去,排队的人顿时低下头。
“宗门规章都在旁边的录事房。”他看向陆闲,“你若不信,自己去查。查不到就赶紧离开,不要扰乱报名。”
陆闲点点头,收回身份牌,转身走向试炼堂侧面的录事房。
他没有继续争辩。
争辩这种事,双方都没有证据时,比的是谁声音大。
可惜陆闲今天嗓子状态一般。
录事房比试炼堂冷清得多。
两排木架靠墙摆放,上面堆满历年名册和宗规抄本。负责看守的是一个白发老者,正靠在窗边打瞌睡。
陆闲说明来意,老者眼睛都没睁,只朝最里面指了指。
“宗规在第三排,自己找。别翻乱,乱了自己理。”
第三排木架上共有七套宗规。
最早的一套已经是百余年前的抄本,纸页发黄,许多字迹模糊不清。陆闲从头翻到尾,只找到关于内外门弟子参加剑冢试炼的规定,没有看到杂役名额。
之后几套内容大同小异。
最近二十年的宗规干脆没有提到杂役弟子。
陆闲合上最后一本,靠着木架想了一会儿。
难道昨日传讯中的“依宗规报名”,真的只是宗门照着旧话念了一遍?
他抬头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远处的废钟楼。古钟隐藏在楼中,只露出半截残破飞檐。
昨夜轻敲古钟时,陆闲曾短暂看见许多模糊景象。
清晨练剑的弟子、傍晚归来的人群,还有一个抱着木牌的年轻人,从钟楼下方一路跑向某个地方。
当时他没有在意。
如今仔细回想,那年轻人进入的建筑,似乎就是试炼堂。
陆闲重新观察录事房。
这里经过多次修缮,木架和桌椅大多是近年更换的,只有靠墙的一张矮桌格外陈旧。桌面已经腐朽,一条桌腿短了半截,下面垫着一块长方形木板。
陆闲走过去,蹲下身。
木板表面沾满泥灰,只能看见边缘似乎刻着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发老者还在睡觉。
陆闲扶住矮桌,慢慢将垫脚木板抽了出来。
桌子随之一歪,堆在上面的名册向旁边滑去。陆闲赶紧用肩膀顶住桌沿,一手扶桌,一手擦去木板上的灰尘。
这不是普通木板。
上方雕刻着一只展翅白鹤,下面则是一行行古旧文字。
“归鹤门下,无论内外,不分贵贱……”
陆闲逐字向下看。
“凡年未及冠者,一生皆有一次入剑冢问剑之权。”
最后一行字旁,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剑形印记。
木牌边缘破损严重,背面却残留着几个已经看不太清的字。
好像是“剑冢旧规”。
陆闲盯着“不分贵贱”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现在看来,杂役只有三个名额,还真不是祖师定下的规矩。
是后来的人嫌麻烦,自己加的。
“小子。”
窗边忽然传来声音。
陆闲肩膀一僵,回头看去。
白发老者仍闭着眼睛,却抬手指了指摇摇欲坠的矮桌。
“你再不把桌子垫好,今年的名册就要全砸地上了。”
陆闲赶紧将旁边一块旧砖塞到桌腿下。
“前辈,这块木牌我能拿出去用一下吗?”
“录事房的东西不能外借。”
“就在门外。”
“出了门就是外借。”
“那能不能请刚才那位管事进来看?”
白发老者终于睁开一只眼睛。
他看了看陆闲手中的木牌,又看了看垫在桌腿下的旧砖。
“那块牌子原来垫了几十年,桌子也没倒。”
陆闲低头看了一眼。
旧砖正在轻轻晃动。
“晚辈可以一直扶着。”
白发老者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拿去。回来时找块一样厚的。”
陆闲抱着木牌回到试炼堂外。
圆脸管事还在登记。看见陆闲回来,他眉头立刻皱起。
“又有什么事?”
陆闲将木牌放在桌上,刻字的一面朝上。
“找到宗规了。”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凑近。
圆脸管事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有些难看。
“这是旧规。”
“旧规也是规。”
“宗门如今早已改变制度。”
“哪一年改的?”
圆脸管事一时没有回答。
陆闲继续道:“我把近百年的宗规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废除这一条的记录。若是您能找到,我现在就走。”
圆脸管事盯着他。
“陆闲是吧?”
“是。”
“为了一个试炼名额,公然质疑试炼堂,你可知道后果?”
“知道。”
陆闲指了指木牌。
“最坏的后果,就是按照宗规让我报名。”
人群中响起压低的笑声。
圆脸管事正要发作,试炼堂内忽然传出一个温和声音。
“他说得没错。”
说话的人从堂内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穿整洁的灰白执事袍,面容温和,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
周围弟子见到来人,纷纷行礼。
“赵执事。”
陆闲也跟着拱了拱手。
赵怀印走到桌边,拿起那块旧木牌,仔细看过上面的刻字。
“这是祖师当年亲自定下的剑冢旧规。虽然年代久远,却从未正式废除。”
圆脸管事低声道:“可杂役弟子修为不足,进入剑冢容易发生意外。往年一直只有三个名额。”
“往年如何安排,是试炼堂为了方便管理,并非宗规本身。”赵怀印道,“昨日宗主特意传讯,不论内门、外门或杂役,皆可依宗规报名。既然如此,便按宗规办吧。”
圆脸管事不敢再说,只得重新铺开一本名册。
陆闲递上身份牌。
姓名、年龄、境界一一登记完成,圆脸管事从桌下取出一枚空白试炼木牌,正要刻字,赵怀印却抬手阻止。
“用这枚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颜色略深的木牌,亲手刻下“陆闲”二字,递了过来。
陆闲伸手接过。
两人手指短暂接触。
陆闲注意到赵怀印左手虎口有一道黑色裂纹,像是皮肤下面藏着一条细小焦痕。赵怀印察觉到他的视线,自然地收回手,用衣袖遮住。
“淬体六重。”赵怀印看着名册,“修为不算高,进入剑冢以后,不要逞强。”
“多谢赵执事提醒。”
“你昨夜在废钟楼?”
陆闲抬起头。
赵怀印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听说那口废弃多年的古钟响了。”
周围不少弟子也看了过来。
剑冢深处昨夜出现剑鸣,这件事今早已经在宗门传开。有人说是名剑即将出世,也有人说是祖师显灵,甚至有人连自己将来用什么剑斩妖除魔都想好了。
“昨夜风大。”陆闲道,“可能是风吹的。”
赵怀印看了他片刻。
“那口钟裂了几十年,寻常风可吹不响。”
“可能昨夜的风比较努力。”
赵怀印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回去准备吧。试炼还有两日开启。”
陆闲收起身份牌和试炼木牌,向赵怀印行礼告辞。
他转过身时,赵怀印的目光仍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陆闲想起灵禽棚里的赤冠鹭。
看起来站着没动,实际上一直在判断从哪里下嘴。
陆闲走出试炼堂,直到拐过山道,才从怀中取出那枚深色木牌。
木牌看起来与其他试炼牌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入手微凉,背面多了一道极淡的黑色纹路。
陆闲用拇指摩挲了一下。
一道模糊声音突然从木牌深处传来。
不是说话。
更像是许多东西被挤在狭窄黑暗中,发出的细碎呜咽。
“黑……”
“好挤……”
“剑……”
陆闲停下脚步。
木牌在他掌心轻轻震动。
那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像一个躲在黑暗里哭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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