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闲没有立刻返回杂役院。
他站在试炼堂外的山道上,将那枚深色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哭声已经消失。
木牌安静躺在掌心,背面的黑色细纹也不再震动。陆闲试着敲了敲,又将它贴到耳边,只听见山风从指缝穿过。
两名外门弟子路过时,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陆闲若无其事地把木牌放下。
“我在听里面有没有虫。”
外门弟子走得更快了。
陆闲低头盯着木牌。
昨日是水缸,昨夜是破钟,今日又轮到试炼木牌。
若说前两次都是幻觉,那这幻觉未免太勤快,专挑些不会说话的东西下手。
他沿山道往回走,途中将木牌放在袖中、怀里和腰带旁分别试了一遍。木牌只有在朝向后山剑冢时,才会偶尔传出细碎呜咽。
黑暗,拥挤,许多剑。
除此之外,听不出更多内容。
陆闲没有回去询问赵怀印。
那枚木牌是赵怀印亲手给他的。若里面真有问题,直接拿回去问,无异于把一只会咬人的蛇还给卖蛇之人,再问他这东西是不是很凶。
最好的办法,是先找一枚普通试炼牌对比。
参加择剑试炼的弟子除了身份牌,还需要领取剑冢地形图和一柄制式铁剑。这些东西不在试炼堂发放,而是在靠近后山的问剑坪统一领取。
陆闲昨日只顾着报名,没有仔细问路。
好在归鹤宗不大。
地方不大,自然很难迷路。
至少陆闲出门时是这么认为的。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一条分岔山道前,发现左右两块路牌都倒在泥里。
昨夜暴雨冲垮了一小段山坡,原本通往问剑坪的石阶被碎石挡住。几名杂役正在远处清理,短时间内无法通行。
左侧小路通往后山药圃,右侧则绕向几座多年不用的旧殿。
陆闲捡起一块路牌,擦去上面的泥,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剑”字。牌子原本朝向哪里,已经无法判断。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回去找人问路,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问剑坪怎么走?”
声音清冷,语气简洁。
陆闲回头。
山道上站着一名白衣少女,看起来十七岁上下。黑发高束,腰间佩剑,衣袖和束带收拾得一丝不乱。
她的眉目生得很好,只是神情太认真,像是有人欠了她一场尚未结束的比试。
内门弟子的白衣上绣着银色鹤纹。
陆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又看向她。
“师姐也去问剑坪?”
“嗯。”
“那正好。”陆闲道,“我也在找。”
少女安静地看着他。
陆闲从那目光里看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她不认识路。
第二层是她不准备承认。
“你不是归鹤宗弟子?”她问。
“是。”
“入门多久?”
“快十年了。”
少女的目光中多出第三层意思。
在宗门住了快十年,连问剑坪都找不到,这个杂役可能不太聪明。
陆闲觉得有必要替自己解释。
“正路塌了。”
“我知道。”
“路牌也倒了。”
“我看见了。”
“所以不是我不认识路。”
少女点了点头。
“明白。”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反而让陆闲觉得她根本没有明白。
少女走到岔路前,先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她没有立即选择,而是蹲下身,观察泥地上的脚印。
陆闲也跟着看了一会儿。
左边脚印杂乱,多半是前往药圃的杂役。右边只有几道较新的浅痕,边缘被雨水冲散,看不出通往哪里。
少女起身,指向右边。
“走这边。”
“师姐确定?”
“问剑坪在后山西侧,右边方向更近。”
从方位判断,确实如此。
陆闲又看了一眼泥里的脚印。
“可右边像是旧殿。”
“旧殿后方有小路。”
“师姐走过?”
少女停顿了一下。
“看过地图。”
这个回答听上去很有把握。
陆闲点头道:“那就请师姐带路。”
少女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右侧。
陆闲跟在后面。
没走多远,他便发现这位师姐赶路的方式很有特点。
每到岔口,她都会先停下来判断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一条。她的动作果断,神情镇定,像是早已将整座山的道路记在心里。
问题是他们在一炷香内,经过了同一棵歪脖子松树三次。
第一次,少女没有在意。
第二次,她脚步略微停顿。
第三次,陆闲终于忍不住道:“师姐,这棵树是不是长得有点快?”
少女看向歪脖子松树。
树干中间有一道雷击留下的焦痕,旁边还挂着陆闲第一次经过时随手系上的细草绳。
“只是相似。”她道。
陆闲指向草绳。
“连打结的手艺都与我相似。”
少女沉默片刻,走过去将草绳取下。
“有人转动了岔路上的石标。”
陆闲点头:“有可能。”
少女看他:“你不信?”
“信。”陆闲道,“总不能是师姐不认路。”
少女收回目光。
“我叫苏照月。”
陆闲怔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归鹤宗不算陌生。
苏照月入门三年,已经是引灵境中期。她在去年的内门小比中连胜十二场,最后因灵力耗尽才输给一名入门更早的师兄。
听说她剑术很好。
现在看来,剑术应该确实很好。
毕竟方向不对时,更需要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
“陆闲。”他道,“杂役院。”
苏照月点头,继续向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直接选路,而是将判断的机会让给陆闲。
陆闲观察了一会儿地势,选择沿山壁往上。
两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问剑坪没有出现,周围的建筑倒是越来越旧。
山林间散落着数座荒废殿宇。屋瓦破损,院墙倒塌,大部分门窗已经腐烂。看建筑样式,至少有几百年无人使用。
“师姐。”陆闲道,“你看的那张地图是什么时候的?”
“十年前。”
“十年时间,应该不至于让问剑坪变成废墟。”
苏照月看着前方一座半塌石门,没有说话。
陆闲觉得自己最好也不要继续说。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
再点下去,容易挨剑。
两人正准备原路返回,山壁上方忽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苏照月猛地抬头。
“退后!”
她一步踏出,右手握住剑柄。
长剑出鞘时带起一声清鸣,剑锋从下向上掠过,将迎面砸落的一块山石斩成两半。
陆闲没有站在原地观看。
苏照月出声的同时,他已经向侧面避开,顺手抓住一根垂落藤蔓。被斩开的山石擦着他身侧落下,重重砸在山道上。
轰隆声接连响起。
昨夜暴雨泡松了山体,碎石越落越多。后方道路转眼便被泥石堵住,前方同样出现裂痕。
苏照月收剑,看向左侧。
那里有一座保存相对完整的旧殿,石门半开,门楣上残留着“祖”字。
“先进去。”
二人冲入旧殿。
刚跨过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半截古树随泥石滑落,撞在殿门外,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与香灰的气味。
苏照月取出一颗照明珠。
柔和白光亮起,照出四周景象。
这是一座废弃祖堂。
正前方原本应该供奉着祖师牌位,如今木台已经空了,只留下十几道深浅不同的痕迹。两侧墙壁绘着大幅壁画,因为年久失修,许多地方已经脱落。
陆闲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挡在外面的古树。
纹丝不动。
“等外面动静停了,再想办法挖出去。”苏照月道。
陆闲点头,正要检查旧殿结构,怀中的试炼木牌忽然一冷。
一道细碎哭声钻进耳中。
“挤……”
“剑……”
“不开……”
陆闲脚步一顿。
苏照月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
陆闲从怀中取出木牌。
木牌背面的黑纹正在微微发亮。
苏照月目光落在木牌上,神情发生变化。
“你的试炼牌从哪里来的?”
“赵执事给的。”
“给我看看。”
陆闲没有立即递过去。
苏照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直接,补充道:“我的试炼牌也在身上,可以与你交换检查。”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木牌。
外形与陆闲手中的大致相同,颜色却浅了许多,背面没有任何纹路。
陆闲接过苏照月的木牌。
很安静。
没有哭声,也没有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冰冷触感。
苏照月翻看陆闲的木牌,用指尖碰了碰黑纹。
“像是一种阵纹。”
“做什么用的?”
“看不出来。”她道,“被人故意削去了一部分。”
陆闲收回木牌。
“看来赵执事给了我一件特别的。”
苏照月看着他:“你得罪过赵执事?”
“正式说话是今日第一次。”
“那他为什么单独给你这种木牌?”
“可能看我骨骼清奇。”
苏照月没有接话。
陆闲想了想,又道:“也可能是看我住得比较偏,出事以后容易处理。”
苏照月仍然没有接话。
陆闲开始觉得,和这位师姐说话比找路困难。
木牌上的黑纹越来越亮。
紧接着,祖堂地面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道暗淡光线从砖缝中浮现,迅速向四周蔓延。原本沉寂多年的阵法被木牌气息唤醒,殿门、窗户与墙壁同时升起灰白色光幕。
苏照月将木牌抛回陆闲,拔剑出鞘。
“退到我身后。”
“这阵法会攻击人?”
“还不知道。”
“那我先退了。”
陆闲回答得十分干脆,向后退了三步。
苏照月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侧目看了他一眼。
地面阵纹突然亮起。
数道白光从墙角射出,直奔二人而来。
苏照月手腕一转,剑锋在身前划出半圆。清亮剑光与白光相撞,将其全部挡下。
然而,第一轮攻击刚刚消失,地面便浮现出更多阵纹。
苏照月连续出剑。
她的剑很快,却不显凌乱。每一道剑光都恰好落在白光最薄弱的位置,将攻击逐一击散。
陆闲站在她身后,没有闲着。
他看不懂阵法,却能看懂地面。
祖堂荒废多年,砖缝间积满灰尘。此时阵纹亮起,灰尘被灵力震开,显露出部分地砖原本的颜色。
其中有七块砖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加光滑。
说明祖堂尚未废弃时,经常有人踩过那里。
“左前两步。”陆闲忽然道。
苏照月没有追问,立刻向左移动。
她刚刚离开,原本站立的位置便有三道白光交错落下。
“再向右一步。”
苏照月依言避开。
“前面那块青砖,不要踩中间,踩边缘。”
两人沿着光滑砖面移动。阵法攻击越来越密集,苏照月负责挡下无法躲开的白光,陆闲则根据地面痕迹寻找安全路线。
他们很快来到祖堂右侧墙角。
那里立着一尊残破石鹤。
石鹤背部被人长期触摸,表面光滑,与周围灰尘形成鲜明对比。
陆闲伸手按下。
石鹤体内传来机关转动声。
祖堂中的白光骤然熄灭。
苏照月最后一剑斩散迎面光芒,收剑回鞘。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陆闲松开石鹤。
“看来祖堂以前的人,遇到阵法也是走这条路。”
苏照月看了看地面,又看向他。
“你学过阵法?”
“没学过。”
“那你怎么找到生门?”
“这里的砖比较干净。”
苏照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观察得很仔细。”
“师姐的剑也很快。”
这是两人认识以来,第一次像样地互相称赞。
陆闲觉得气氛难得不错,便补充道:“就是找路慢了些。”
苏照月转身走向墙壁。
陆闲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说。
阵法停止后,墙上的壁画渐渐亮起微光。
两人走近查看。
壁画描绘的是一片混乱战场。
远处山河破碎,天空布满裂缝,无数修士御剑冲向同一个方向。最前方几人身披长袍,背影高大,脚下尽是折断兵器。
所有人都在向前。
只有壁画最下方的一名青衣男子背对战场,向相反方向走去。
他怀中抱着一个昏迷孩子,肩上还扛着一柄只剩半截的断剑。
男子身后,有人指着他怒骂。
哪怕听不见声音,也能从那些人的神情中看出鄙夷与愤怒。
“鹤无归。”苏照月轻声道。
陆闲看向她。
“归鹤宗开山祖师。”苏照月道,“宗门旧史记载,他曾在一场大战中临阵脱逃,因此被同行修士视为耻辱。后来他来到鹤回山,建立了归鹤宗。”
陆闲看着那个背对战场的人影。
“原来祖训是他留下的。”
“什么祖训?”
“打不过,先回来。”
苏照月显然也听过这句话。
她望着壁画,眉头微蹙:“宗门后来的典籍说,这只是弟子们编出来讥讽祖师的话。”
“钟楼里刻着。”
苏照月转头看他。
“昨夜废钟楼的钟,是你敲响的?”
陆闲想了想。
“是风比较努力。”
苏照月没有再问。
她抬起照明珠,继续观察壁画。
陆闲的目光却落在鹤无归肩上的断剑上。
不知是不是照明珠晃动,那柄断剑表面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
陆闲走近一步。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
很轻。
不同于旧水缸的苍老,也不像破钟那般断断续续。
那声音带着深重疲惫,仿佛已经走过一条漫长得看不见起点的路。
“还没到家……”
陆闲停在壁画前。
他怀中的试炼木牌,也在同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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