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阵法停止以后,侧墙后方露出一条狭窄暗道。
暗道出口就在后山旧路附近。
陆闲与苏照月从里面出来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两人绕了大半日,最终还是没能抵达问剑坪。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至少找到了回去的路。
不太值得庆幸的是,那条路就在最初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
陆闲站在树下,看了看自己早上系过草绳的地方。
草绳已经被苏照月取走,只剩一个浅浅印痕。
“师姐。”
“嗯。”
“这里是不是有些眼熟?”
苏照月目不斜视地从树旁走过。
“天快黑了。”
“确实。”
“明日还要准备试炼。”
“有道理。”
“所以不要浪费时间。”
陆闲点头跟上。
他没有继续追问。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应该开口,什么时候应该闭嘴,也是杂役弟子必须掌握的生存本领。
尤其同行之人腰间有剑时。
临分别前,苏照月再次检查了陆闲的试炼木牌。
黑色纹路已经彻底暗下去,无论注入灵力还是接触其他物品,都没有新的变化。
“最好不要随意催动它。”苏照月道。
“我连怎么催动都不知道。”
“那就更好。”
她取出一张问剑坪地图递给陆闲。
地图画得十分清楚,连因暴雨冲毁的道路都做了新标记。陆闲看了一眼地图,又抬头看她。
“师姐早上看的,不是这张?”
苏照月沉默片刻。
“早上那张,可能拿反了。”
陆闲对她肃然起敬。
能拿着一张反地图,神情自若地走上半日,这份心境很适合修剑。
两日时间转眼过去。
剑冢开启当日,天还没亮,鹤回山已经热闹起来。
陆闲换上自己最完整的一套杂役服,带齐止血散、干粮、火石和绳索,又从床底翻出一柄砍柴短刀。
短刀在归鹤宗用了十几年,刀刃缺口众多,平时劈柴都要挑软的下手。带进剑冢显然指望不上,但腰间什么都不挂,陆闲心里总觉得少了点底气。
临出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这两日没有下雨,几个木盆整齐摆在墙角。
“等我回来。”
陆闲对屋顶道。
屋顶没有回应。
这很好。
若连房子也开始说话,他大概会先听见一串催债声。
问剑坪位于后山入口。
陆闲按照苏照月给的地图,只用半个时辰便顺利抵达。
宽阔石坪上已经聚集了近百名弟子。内门弟子人数最少,站在最前方;外门弟子占据大半;杂役弟子则零散聚在最后。
陆闲原以为只有自己找到旧规后成功报名,到了这里才发现,昨日试炼堂已经重新开放杂役登记。
虽然真正敢报名的人依旧不多,却不止最初的三个名额。
他在杂役人群中看见几张熟悉面孔。
有人正在活动手脚,有人紧张得反复检查干粮,还有人带了厚厚一摞护身符,贴得胸口鼓起,像在衣服里塞了块门板。
见陆闲过来,一名瘦小杂役压低声音问:“你听说了吗?”
“什么?”
“昨夜有人在剑冢外看见青光,据说是一柄玄阶上品灵剑即将出世。”
旁边的人立刻反驳:“胡说,明明是紫光。玄阶上品哪有紫光,那至少也是地阶。”
“你见过地阶灵剑?”
“没见过才说明珍贵。”
陆闲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照这种说法,谁都没见过的东西,品阶应该最高。
石坪前方摆着数张长桌,桌上整齐排列着制式铁剑、地图和装有解毒丹药的小瓶。
赵怀印站在其中一张桌后。
他仍穿着那身整洁执事袍,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正在叮嘱弟子进入剑冢后的注意事项。
陆闲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主动靠近。
轮到他领取物品时,负责登记的外门弟子先检查了试炼牌。
木牌放在一块白色阵盘上,阵盘亮起微光,证明身份无误。
“陆闲,杂役院,淬体六重。”
登记弟子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将一柄制式铁剑递给他。
铁剑长三尺,剑刃未经仔细打磨,只能算是勉强能用。剑柄末端刻有归鹤宗印记,旁边还有几道极浅细纹。
陆闲接剑时,掌心传来微弱的刺痛。
不像物品说话。
更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铁剑上的细纹扫过他的手掌,转眼便消失不见。
陆闲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细纹与试炼木牌背后的黑纹有些相似,只是更加完整,也更加规整。
“制式铁剑只用来防身。”登记弟子道,“不得故意损坏,试炼结束后需要归还。”
“若是在里面断了呢?”
“照价赔偿。”
“若是它自己想断呢?”
登记弟子抬头看他。
陆闲将铁剑收入剑鞘。
“我替它问问。”
登记弟子显然不想回答一柄剑的问题,直接示意下一个。
陆闲刚走出两步,赵怀印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陆师侄。”
陆闲停下脚步。
赵怀印来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腰间的试炼牌。
“第一次进入剑冢,紧张吗?”
“有一点。”
“剑冢中残留着历代兵器的剑意,修为不足之人容易受到影响。”赵怀印温声道,“如果遇到危险,捏碎试炼牌,自会有人接引你出来。”
陆闲摸了摸怀中的深色木牌。
“每一枚试炼牌都有这个作用?”
“自然。”
“若是捏不碎呢?”
赵怀印笑道:“试炼牌只是普通灵木,不会捏不碎。”
“那就好。”
二人对视片刻。
赵怀印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去吧。”他说,“不要离开地图标记范围,更不要进入红色石碑后的禁区。”
陆闲拱手告辞。
走远以后,他低头看向腰间铁剑。
如果所有试炼牌都能将人送出剑冢,赵怀印为什么要单独给他一枚带有残缺阵纹的?
是那枚木牌同样有效,只是还有其他作用?
还是从一开始,它就没准备让他出来?
陆闲暂时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
问剑坪上的钟声响起。
所有弟子停止交谈,望向石坪尽头。
那里耸立着两扇高达十余丈的黑色石门。门后连接着整座山谷,石壁间隐约能看见无数斑驳剑痕。
归鹤宗主谢长风站在石门前。
他穿着一身洗旧的青袍,手里还拎着一把算盘,看起来不像主持宗门试炼,倒像刚刚算完这个月的开支。
“剑冢开启七日。”
谢长风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第七日日落之前,所有人必须返回出口。”
“剑冢之内,灵剑择主,各凭机缘。不得强夺已经认主之剑,不得残害同门,不得越过红碑禁区。”
“试炼牌破碎,代表主动退出。”
“命比剑重要。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求救,觉得求救丢人的,先想想死在里面是不是更丢人。”
石坪上安静了一会儿。
陆闲觉得宗主确实继承了祖师遗风。
至少在劝弟子保命这件事上,一脉相承。
谢长风没有再说什么。
他收起算盘,将手掌按在石门中央。
轰隆——
沉重石门向两侧缓缓开启。
一股冰冷气息从门后涌出。
山谷中没有雾,光线却显得十分暗淡。无数长剑、断刃和锈蚀兵器插在岩石与泥土中,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有的剑尚且完整,剑身泛着微光。
有的只剩一截残片,几乎被泥土掩埋。
更多兵器已经彻底锈蚀,与岩石长在一起,再也无法拔出。
石门完全开启时,山谷深处传来一阵低沉剑鸣。
参加试炼的弟子眼神顿时炽热起来。
“入剑冢!”
负责维持秩序的长老一声令下,内门弟子率先进入,外门弟子紧随其后。
杂役弟子留在最后。
陆闲随人群跨过石门。
第一步落下时,他只觉得四周骤然一静。
石门外的钟声、脚步声和交谈声仿佛全被隔绝,只剩山谷间吹过的冷风。
第二步落下,腰间试炼木牌微微发热。
第三步落下,无数声音毫无征兆地涌进脑海。
“选我!”
“滚开,他先看见的是本座!”
“放屁,你那锈都长进剑脊了,还想认主?”
“本剑当年曾斩过蛟龙!”
“泥鳅!那是一条泥鳅!”
“蛟龙幼时,本就与泥鳅相似!”
“来个手好看的,前面那个不行,指甲有泥……”
“有没有用左手剑的?右手也行,实在不行,脚也可以商量……”
陆闲脚步猛地停住。
跟在后面的杂役险些撞到他。
“你怎么了?”
陆闲没有回答。
他站在山谷入口,脸色一点点变得古怪。
数百道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的苍老,有的尖锐,有的有气无力,还有几道声音离得极远,只能听见含糊咒骂。
每一柄残剑似乎都在说话。
每一柄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陆闲原以为剑冢应该是个庄严地方。
万剑沉眠,剑意冲霄。修行者踏入其中,以道心与天资获得名剑认可。
现在看来,沉眠只是因为石门没开。
门一开,全醒了。
“你脸色不好。”旁边杂役问道,“是不是承受不住剑意?”
陆闲抬手按住额角。
“有一点吵。”
那杂役看向四周。
剑冢分明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哪里吵?”
陆闲深吸一口气。
“没事。”
他继续向前走。
随着众弟子逐渐深入,队伍很快散开。
内门弟子前往剑意最浓郁的区域,外门弟子三五结伴,在外围寻找适合自己的兵器。杂役弟子不敢走远,大多停留在入口附近。
一些保存完整的剑已经开始发出微光。
有弟子盘膝坐在剑前,以自身灵力尝试沟通。也有人连续拔了七八柄剑,每一柄都纹丝不动。
陆闲沿着山道缓慢前行。
他没有急着尝试拔剑。
不是他不想。
主要是这些剑说的话很难让人放心。
左边一柄外表华丽的长剑正在呼唤一名白衣弟子,话语诚恳得像是等了对方几百年。
等那名弟子走远,它立刻换了目标。
“青衣的小子,对,就是你!本剑等的其实是你!”
右边一柄宽刃重剑不断强调自己轻若无物。一个身材高大的外门弟子抓住剑柄,憋得满脸通红,也没能让它移动半寸。
重剑还在鼓励他。
“快了!”
“再用力!”
“方才已经动了!”
陆闲看得很清楚。
动的是那名弟子的腰。
剑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名剑认主与街边摊贩招揽生意也没有太大区别。
至少街边摊贩不会在地里埋上几百年,等人亲自来拔。
“陆闲。”
熟悉声音从前方传来。
苏照月站在一处稍高石坡上。
她已经取下外面的内门长袍,只穿着利落练功服。腰间仍是那柄普通长剑,手中拿着一张剑冢地图。
这一次地图方向是正的。
“苏师姐。”
陆闲走过去。
苏照月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
“剑意影响?”
“可能。”
“还能继续?”
“可以。”
苏照月点头,没有多问。她指向山谷左侧:“我准备去寒潭区域。那里剑意偏寒,可能适合我的功法。”
“寒潭附近剑气重。”她又道,“你若往那边走,别靠近结霜的黑石。”
陆闲点头:“记住了。”
苏照月收起地图,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一道不同于其他残剑的声音忽然从山谷深处传来。
“来。”
只有一个字。
却清晰压过周围所有嘈杂声音。
陆闲抬起头。
山道前方约百丈处,一柄斜插在黑色岩石间的长剑亮起微光。
剑身修长,保存完整,剑柄上缠着已经褪色的青色丝线。周围明明还有许多兵器,它却显得格外醒目。
附近弟子也注意到异象。
“那柄剑亮了!”
“是谁引起的?”
“至少是灵阶上品!”
几名外门弟子迅速靠近。
长剑表面的光芒却在他们接近时暗淡下去。
等陆闲向前一步,剑光再次亮起。
人群目光纷纷落到他身上。
苏照月也停下脚步。
“它在呼唤你?”
陆闲没有立即回答。
他确实听见了。
与其他残剑的吹嘘和争吵不同,这柄剑的声音非常平静,也非常清楚。
“过来。”
“带我走。”
陆闲向它走去。
几名外门弟子虽然不甘,却没有出手阻拦。剑冢中的灵剑自行择主,若强行争夺,只会引起灵剑反感。
陆闲来到黑色岩石前。
长剑上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青色丝线无风自动。
“握住我。”
声音直接传进脑海。
陆闲伸出手,却在距离剑柄半尺处停下。
“为什么选我?”
长剑没有回答。
“你认识我?”
依旧沉默。
“还是只要有人过来,你都这么说?”
长剑微微震动,像是在催促。
陆闲没有立刻触碰。
这柄剑呼唤得越急,他越觉得不对。
周围那些残剑虽然吵闹,却至少会夸夸自己。眼前这柄剑从头到尾只让他握住剑柄,对自己的来历、能力和意图只字不提。
像一个站在黑巷里的人,蒙着脸向路人招手。
“过来。”
“别问。”
“把手给我。”
陆闲正准备再退一步,腰间深色木牌忽然热了起来。
木牌背后的黑色阵纹透过衣物,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黑色岩石下方,一道极细暗光随之亮起。
长剑的声音骤然变得惊恐。
“不要——”
咔嚓。
清脆断裂声在山谷间响起。
那柄保存完整的长剑从中间突然折断。
剑光熄灭。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息从断口飘出,沿着黑色岩石下的细纹流入地下。
周围弟子一片哗然。
陆闲站在断剑前,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
长剑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其虚弱。
像是一口气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
“他……”
“又开始……”
陆闲俯下身,想要听得更清楚。
断剑中传出最后一声低语。
“他又开始收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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